圣汉二年,三月下旬。
洛阳城外的春风还带着几分料峭,但城西那片新划定的“汉兴复员田”上,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家豪商为了抢占西域商路的股份,交割土地极其爽快。
虽然这四千顷水浇地并非连片,但也在数日之间竖起了“皇庄”的界碑。
刘榭并没有把这些地租给原本的佃户,而是直接下旨,将这四千顷地全数划拨给新成立的“皇家屯田司”。
屯田司不隶属户部,而是直接挂在了少府名下,由皇帝垂直管理。
第一批入驻的,是四千名因伤病或年迈从北军退役的老卒。
宣室殿内。
刘榭正看着手中屯田司呈上来的初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陛下。”
殿外传来通报声,御史中丞陈群求见。
陈群走进殿内,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长文来了,坐。”刘榭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陈群谢恩后并未坐实,身子前倾,低声道:“陛下,这两日京畿周边的乡野有些躁动。不少世家豪族的族老都在私下抱怨,说是……说是朝廷坏了规矩。”
“哦?什么规矩?”刘榭明知故问。
“陛下在那四千顷皇庄上推行的‘授田制’,条件实在太过优厚。”
陈群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简报,“朝廷给退役老卒分田,三十税一,只需战时应召入伍,还提供耕牛种子,甚至连那新式曲辕犁都优先配备。这消息一传出去,洛阳周边的佃户们心都野了。”
“据臣所知,几家在京郊的几个庄子,昨夜跑了上百户佃农。他们拖家带口,说是要去投奔‘皇庄’,哪怕去当个长工也比在主家强。”
陈群顿了顿,观察着刘榭的脸色:“如今各家都在议论,说陛下这是在……在挖世家的根,是与民争利。”
刘榭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群。
“与民争利?长文,这‘民’指的是谁?是那几家豪族,还是这天下的百姓?”
陈群一滞,脸色有些发白。
刘榭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
“以前土地都在世家手里,百姓没地种,只能依附豪强。朝廷收不到税,征不到兵。一旦遇上灾年,百姓就是流民,流民就是黄巾。”
“当年张角起事,八州并举黄巾,天下大乱。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被乱民冲进坞堡,杀得鸡犬不留的还少吗?”
陈群背脊一凉,想起了那段血腥的岁月。
“朕现在把地分给老卒,让他们有恒产,有恒心。这些老卒手里有刀,心里有地,他们就会成为大汉最坚固的基石。”
刘榭转过身,声音冷冽。
“至于那些世家,如果他们连这点竞争都怕,连稍微降一点租子都不肯,那只能说明他们太贪了。”
“朕是在逼他们吐出一点利益,来换取长久的平安。这叫花钱买命。”
陈群沉默良久,深深一拜:“陛下圣明。只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些大族恐怕不会轻易就范。臣担心,他们会暗中使绊子。”
“使绊子?”
刘榭冷笑一声,走回御案前。
“朕给他们准备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那个‘西域商路’的股份。卫臻、甄尧他们已经上船了,尝到了甜头。其他世家看着眼红,自然会想办法添加。想添加,就得听朕的话,交出朕想要的东西。”
“另一条路……”
刘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是这田。朕的皇庄不仅税低,朕还要让这地里的产出,比他们的地多出一倍,省力一倍。”
“今年秋收,当他们看到皇庄的粮食堆积如山,而自家的地因为佃户逃亡、工具落后而荒芜时,他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选。”
陈群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那股“伴君如伴虎”的战栗感愈发强烈。
这不是简单的与民争利。
这是在重塑整个大汉的根基。陛下是用“利益”做诱饵,用“技术”做鞭子,赶着这些贪婪的世家往新规矩里钻。
“臣,明白了。”陈群恭声道,“御史台会盯紧各家动向,若有人敢借机生事,煽动民变,臣必严惩不贷。”
“去吧。”
刘榭挥了挥手,“告诉工部,曲辕犁的打造速度还要加快。朕要让全天下的农夫都知道,给皇家种地,不仅不累,还能发财。”
陈群退下后,刘榭重新拿起那份奏折。
皇庄的创建,不仅仅是为了分化世家,更是为了应对系统那些奇怪的任务判定。
他需要一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不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军事上的。
而这群对皇权绝对忠诚、又有土地作为羁拌的老兵,就是最好的种子。
……
城外,皇庄。
夕阳西下,一群刚领到土地的老卒正围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粗瓷大碗,喝着浑浊的粟米粥。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拍了拍身下肥沃的黑土,笑得合不拢嘴。
“这辈子打仗卖命,没想到临了还能有这么一块地。听说了吗?这地是陛下从那些大族手里抠出来的。”
“那是!陛下那是真龙天子,心里装着咱们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后生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崭新的曲辕犁,眼中满是爱惜:“这新犁真是好东西,俺今儿试了试,那牛都不咋费劲,一天能耕好几亩。比以前在主家用的那笨家伙强多了。”
“省力气好啊,省了力气,咱就能多开两亩荒地!”
远处,几个卫家的管事躲在树林后,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手里拿着刚刚拟好的“减租令”,手都在抖。
家主说了,如果不减租,明年卫家的地就只能让鬼去种了。这皇庄就象个巨大的吸铁石,把周围的人心都吸走了。
这哪里是皇恩浩荡,这分明是陛下拿着刀,逼着他们割肉喂鹰。
可偏偏,这刀子又快又准,让他们连叫疼的理由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