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都山城的清晨,空气中少了几分往日的血腥味,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汉军接管这座城市仅仅一天,街道上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倒塌的城墙处也竖起了临时的警戒栏。
除了偶尔巡逻经过的铁骑发出的马蹄声,整座城市安静得象是没有一个人居住。
王宫广场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句丽贵族们,此刻正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整整齐齐地跪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们没有被捆绑,甚至身上的衣物也还算体面,除了被收缴了兵器和印信,看起来并不象是一群亡国奴。
高句丽前国相乙巴素跪在最前排,身旁是面如死灰的废王高延优。
乙巴素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汉人将军,心中七上八下。
按理说,亡国之臣,要么被斩草除根,要么被流放苦寒之地。
可张辽既没有杀人的意思,也没有要把他们押送洛阳献俘的迹象。
这位大汉名将只是让人搬来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写满字的绢帛。
“诸位。”
张辽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昨夜睡得可好?”
台下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看来是睡得不错。”张辽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既然精神头都养足了,那咱们就来谈谈正事。”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卷绢帛,缓缓展开。
“陛下仁慈。”
张辽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仁慈好啊,仁慈就意味着能活命。
“陛下说,高句丽虽然反叛,但罪在首恶,也就是昨天被砍死的那个什么大对卢。至于在座的诸位,大多是受了裹挟,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
乙巴素激动得浑身颤斗,连忙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天恩浩荡!”
身后的贵族们也纷纷跟着磕头,口中高呼万岁,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洛阳城里安度晚年的美好生活。
“但是……”
张辽话锋一转,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瞬间把刚刚升起的希望砸得粉碎。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说了,大汉不养闲人。”
张辽指了指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老爷们,脸上露出一丝那种地主老财看着自家长工的笑容。
“陛下常常教导我们,劳动最光荣。人活一世,如果不为这个世界创造点价值,那和猪狗何异?”
“尤其是列位,往昔在高句丽身居尊位,坐享民脂民膏,却将国家治理得那般模样。此为何故?只因尔等久疏黎庶,不事稼穑,既不知粟米之艰,亦不晓福泽之难得。”
“所以,为了帮助诸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离开洛阳之前,陛下就交给了我一份‘感恩报效方略’,就怕你们不知天恩。”
张辽将手中的绢帛递给身旁的文书,示意他开始宣读。
文书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敕命:原高句丽王高延优,着即擢为‘辽东矿务总局’特设咨议,兼领第一采掘队队率。”
“原国相乙巴素,着即委为‘长白山珍异药材采办使司’总管。”
“其馀大加、诸加等一应旧贵,依其体格年齿,分隶采石、伐木、筑路各队,一体编管役作。”
台下一片哗然。
采矿?伐木?挖人参?
那是贱民干的活!那是奴隶干的活!
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贵族去干这个?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一名年轻气盛的贵族忍不住站起来抗议:“将军!士可杀不可辱!我等乃是高句丽的公卿,岂能去矿山做苦力?若是如此,不如赐我等一死!”
张辽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大人并没有领会陛下的良苦用心。”
张辽走下高台,来到那人面前,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
“你想死,很容易。但这世上,死是最简单的逃避。你若是死了,谁来偿还你们造反给大汉造成的损失?谁来弥补这场战争消耗的军粮?”
“陛下留你们一命,不是因为你们的命值钱,而是因为你们还有一膀子力气,还能为大汉的建设添砖加瓦。”
“让你去挖矿,是为了让你明白山石的坚硬,从而磨砺你的意志;让你去挖人参,是为了让你在深山老林里修身养性,洗涤心灵。”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福报。”
张辽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为了给你们安排这些岗位,那是煞费苦心。矿山的工具是新的,工棚是才修的,连挖人参的铲子都是精铁打造的。”
“大汉为了改造你们,要投入多少成本?你们不思回报,反而想死?”
“这就叫,不识抬举。”
张辽挥了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兵上前,将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贵族拖了下去。
“给他安排个夜班,既然他精力这么旺盛,那就让他多感受一下大汉的‘恩情’。”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剩下的贵族们再也不敢吭声,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张辽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走回高台,继续他的“思想教育课”。
“诸位放心,大汉是讲规矩的。只要你们好好干,完成了每日的定额,饭管饱。表现好的,还能获得‘劳动模范’的称号,甚至有机会给家里写信。”
“但是……”
张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若是有人敢偷懒,敢耍滑头,那就是在践踏陛下的恩情。对于这种忘恩负义之徒,我们的监工手里的鞭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他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高延优。
“高队率,你作为曾经的大王,现在的队率,要起到带头作用。你手下那几百号贵族,若是完不成任务,本将军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高延优此时早已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
什么复国,什么东山再起,在那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在那漫漫无期的劳作中,都将化为泡影。
“罪臣……罪臣领命。”高延优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罪臣定当竭尽全力,报答天子……活命之恩。”
“这就对了。”
张辽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买卖。
“记住这句话:天子的恩情,那是比徒太山(长白山)还高,比马訾水还长。你们这辈子,哪怕是下辈子,恐怕都还不完啊。”
“所以,努力干活吧。只要活着,就在还债的路上。”
广场上,数百名高句丽贵族,在汉军士兵的押解下,开始排队领取他们的“新装备”,镐头、铲子、背篓。
他们脱下了华丽的丝绸长袍,换上了粗糙的麻布短打。那些曾经握笔、握权杖的手,如今握住了沉重的劳动工具。
看着这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王宫大门,张辽身边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问道:
“将军,这帮人养尊处优惯了,真能干得了矿山的活?别到时候累死一半,咱们还得费劲处理尸体。”
“累死?”
张辽冷笑一声。
“人这种东西,潜力是无穷的。只要给口饭吃,给点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是让他用牙齿去啃石头,他也得啃。”
“再说了,死了就死了。死了正好省粮食。”
“咱们大汉现在到处都缺人。西域要人,幽州要人,将来修各类工程还要人。这几百个贵族虽然干不了重活,但他们识字,懂管理。让他们去管那些更底层的俘虏,这叫‘以夷制夷’。”
说到这里,张辽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南方。
“算算时间,兴霸那边应该也快动手了吧?”
“这边的高句丽的贵族已经被咱们一网打尽,剩下的老百姓没了领头的,翻不起大浪。接下来,就看甘宁那边能抓来多少真正的壮劳力了。”
副将点了点头:“听说甘将军发誓要抓满十万人,否则不回朝。”
“十万?”
张辽摇了摇头。
“你也太小看陛下的胃口,也太小看甘兴霸的贪婪了。”
……
与此同时。
距离丸都城数百里之外的深山之中。
第一批被押送至此的高句丽贵族,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露天铁矿前。
这里的条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简陋的工棚,刺鼻的铁锈味,还有那些手持皮鞭、一脸横肉的汉军监工。
一名曾经的高句丽礼部尚书,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忍不住痛哭流涕。
“苍天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种苦!”
啪!
一记响亮的鞭子抽在他的背上。
一名汉军什长收起鞭子,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那是张辽临走前特意让人刻上去的。
“哭什么哭?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尚书抹着眼泪,眯着眼睛看去。
只见那石碑上写着八个大字:
劳动改造,恩重如山。
什长冷冷地说道:“还不快谢谢陛下给你的工作机会?若是没有陛下,你现在早就成了野狗嘴里的烂肉了。还能在这里呼吸新鲜空气,还能在这里锻炼身体,这是多大的福分?”
“快谢恩!”
在一阵阵皮鞭的催促下,矿山上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带着哭腔的“谢恩”声。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