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南端,弁韩之地。
如果说北方的马韩是一片稻花飘香的鱼米之乡,那么南方的弁韩,则是一座创建在铁矿之上的铁匠之国。
这片崎岖的山地与海岸之间,分布着露天的高品位铁矿。而早在战国时期,燕国流亡者便将冶铁技术带到了这里。
经过百年的发展,这里的冶铁工艺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甚至超越了中原某些偏远郡县的水平。
弁韩所产的铁器,锋利坚韧,不仅供给半岛诸国,更是海对面那个倭人列岛梦寐以求的战略物资,据说甚至还承担过给汉四郡铸币的职责。
正因为掌握了这种内核资源,弁韩虽然在名义上一直尊奉马韩辰王为共主,但实际上早已离心离德。
尤其是近年来,随着冶铁带来的财富积累和武力膨胀,弁韩十二国中的某些野心家,开始想要挑战半岛的旧秩序。
这种野心的背后,离不开一股来自海上的力量,倭人。
弁韩联盟的都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石城寨,城墙全是用坚硬的花岗岩垒砌而成。
位于城中央的议事大厅内,十二国的首领围坐成一圈。中央巨大的火塘里,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阴晴不定的脸庞。
大厅的主位上,坐着名义上的弁韩盟主,金日休。
但他此刻却象个傀儡一样,缩着脖子,眼神时不时飘向旁边那个身材矮小、腰挂长刀的男人。
那个男人名叫朴昔,是弁韩最南端“狗邪韩国”的国主。
狗邪韩国虽然国土面积不大,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它扼守着黄山津的出海口,也是半岛通往对马海峡的唯一良港。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居民成分极其复杂。除了原本的韩人,还有大量来自海对面的倭人移民、商贾乃至流浪武士。
甚至有传言说,朴昔本人就是倭人安插在半岛的代理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倭人”。
“诸位。”
朴昔站起身,虽然个子不高,但他那一双像毒蛇一样的三角眼扫视全场,让周围那十几个所谓的部落首领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他腰间挂着的那把长刀,刀身微弯,是用弁韩最好的精铁打造而成的利器。
他手里捏着一张从北方传来的帛书,那是马韩辰王的劝降信。
“北边的马韩,已经完了。”
朴昔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独特的腔调,那是常年与倭人混居所染上的口音。
“那个叫甘宁的汉将,用一点亮晶晶的琉璃珠子,就把辰王那个老糊涂给买通了。”
“如今马韩的青壮都被装上了大船,像牲口一样被运往大汉做苦力。”
“辰王在信里说这是‘福报’,是‘通商互市’,还要我们也投降,去给汉人当矿工。”
朴昔冷笑一声,将帛书扔进火塘,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为灰烬。
“简直是笑话!我弁韩乃是铁血之邦,掌握着天下的利器,岂能象马韩那些只会种稻子的软脚虾一样,去给汉人当牛做马?”
一名部落首领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朴国主,听说汉军船坚炮利,连辰王的祖庙都被一炮轰平了。我们虽然有铁甲,但毕竟兵力有限。若是真的打起来……”
“八嘎!”
朴昔突然暴喝一声,虽然在座的大多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防碍他们感受到其中的愤怒与狂躁。
“愚蠢!”
朴昔拔出腰间的长刀,狠狠插在面前的木案上,入木三分,刀身嗡嗡作响。
“汉人贪得无厌。他们今日要人,明日就要地,后日恐怕就要断绝我们与海对面女王国的贸易路线!”
“没了女王国的白银和稻米,你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靠那点死铁过日子吗?”
他环视四周,开始输出那套极具煽动性的话术。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向汉人展示我们的决心,展示我们的‘玉碎’精神!”
“玉碎”这个词一出,众首领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词汇充满了那种来自海岛的极端气息。
“我已经连络了海对面的女王国。”
朴昔抛出了他的底牌,也是他敢于挑战大汉天威的依仗。
“女王陛下对我们的困境非常关切。她已经承诺,只要我们能坚守海岸线,拖住汉军,倭人的精锐水军就会从侧翼支持我们。”
“女王国的将士们虽然身材不如汉人高大,但他们个个悍不畏死,水性极佳。”
“他们的快船,在复杂的海域里比鱼还灵活。只要有他们在,汉军那些笨重的大船就是活靶子。”
为了进一步控制这些摇摆不定的首领,朴昔决定来点更刺激的精神注入。
他深受倭人那种狂热文化的影响,深知在这个时候,理智是没有用的,只有疯狂才能凝聚人心。
他猛地伸手抓起自己头顶的发髻,挥刀一割。
头发落地,全场震惊。
在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汉文化圈边缘,断发依然是一种极其决绝的行为,往往意味着誓死不归,或者一种极端的抗议。
此刻的朴昔,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从今日起,我朴昔断发立誓!不退汉军,誓不留发!”
“诸位,我们要用这种方式,向天神、向汉人表明我们绝不妥协的死志!”
这种极端的行为艺术显然震慑住了在场的土包子们。
他们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疯狂气势所压倒,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壮感。
朴昔趁势鼓动,声音更加激昂:“不止要断发,更要号令全国子民,一同、奔赴海滨悬崖、沙岸,举行‘万燔之会’!”
“今夜,便要发动万民点燃火炬,向沧海怒啸,以我万民之声浪,摧垮汉人的肝胆!此乃‘心魂共震’之法!”
“众志难逆!定要让汉人亲眼得见,这片土地已如烈火烹油,谁人敢犯,必成飞灰!”
言至此处,他猛然抬手指向北方,眼中闪铄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我等更要绝食明志!自今日开始,所有首领每日仅食一碗粥,以此凝聚举国之愤,务必使每一个弁韩子民尽皆知晓,他们的王上为护佑邦族,已至废寝忘食之境!”
在一阵阵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吼叫声中,那个名义上的弁韩盟主金日休,只能无奈地跟着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他看着那个站在火塘边、仿佛已经化身为神的朴昔,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哪里还是弁韩人的联盟?这分明已经成了倭人的前哨站。
这个朴昔,哪里是在为弁韩争取独立,分明是在拿弁韩人的命,去给海那边的女王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