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大海,横海将军甘宁的庞大舰队,终于切开了弁韩海域的薄雾。
原本,按照甘宁的设想,迎接他的大概率是两种情况:要么是像马韩辰王那样跪地献上降表,要么就是整齐列阵的军队妄图反抗。
但他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场令这位身经百战的锦帆贼都目定口呆的行为艺术。
只见弁韩沿海连绵数里的悬崖峭壁和沙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这些人每人手里举着一支松脂火把。随着夜幕降临,成千上万的火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海风送来了岸上那整齐划一、如同咒语般的吼声。
“大汉暴政,必遭天谴!”
“守护铁山,寸步不让!”
“断发绝食,玉碎报国!”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伴随着悲壮的皮鼓点,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大型的招魂仪式。
“这……”
站在楼船顶端的甘宁,揉了揉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涩的眼睛,转头问身边的副将:
“这帮人在干什么?是在欢迎我们吗?怎么这么热闹?而且……他们怎么都把头发给剃了?”
副将也是一脸茫然,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才迟疑道:“将军,看这架势……好象是在骂我们?而且那个带头的,好象在……哭?”
就在这时,一艘插着白旗的小舢板从岸边划来。
船上站着一名弁韩的使者。此人刚刚剃了个光头,头皮上甚至还留着几道血痕,身穿一身如同丧服般的粗麻白衣,满脸悲愤,手里捧着一封血书。
被带上甲板后,这名使者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那声音凄厉得让周围的汉军水兵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汉将军!你们这是霸权!是不讲道义!”
“我们弁韩十二国,乃是礼仪之邦。你们强行通商,掠夺人口,这是违背天理的!”
“看啊!岸上那万千百姓的怒火,你们难道不害怕吗?我们的国王为了抗议你们的暴行,已经绝食三天了!你们若是不退兵,我们就……我们就死给你们看!”
甘宁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两颗玻璃球,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辈子杀人放火、攻城略地,见过横的,见过怂的,就是没见过这种企图用自残来让敌人感到羞愧的。
“绝食?”
甘宁挑了挑眉毛,指了指岸上那漫山遍野的火把。
“尔等所谓的大王绝食,那是他自己跟肚子过不去。但我看岸上这些百姓,喊得挺有劲啊,中气十足,不象是饿着肚子的样子。”
使者哽咽道:“这是‘精神的力量’!将军,请你们尊重我们的‘民意’!这万千烛火,就是我们弁韩人不屈的灵魂!”
甘宁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个使者,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象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民意?”
“你跟老子谈民意?”
甘宁猛地一把揪住使者的衣领,把他象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老子带着几百艘战船,几万虎狼之师,跑了几千里路,来跟你们做生意。你们不给面子也就罢了,还搞这一出装神弄鬼的把戏?”
“什么绝食,什么断发,什么万民请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就是个屁!”
“你们以为把头发剃了,把饭省了,我就不敢动你们了?”
甘宁的目光越过使者,看向远处那个名为“狗邪国”的港口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些不寻常的船只桅杆。
“我听说,你们把铁都卖给了海对面的倭人?怎么,卖给倭人就是‘自主’,卖给大汉就是‘奴役’?”
使者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将军……这……这是正常的互市通商……”
“正常个鬼!”
甘宁一把将使者扔回甲板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绝食的大王。既然他不想吃饭,那就别吃了,省下来正好给我的士兵加餐。”
“还有,告诉那个在背后给你们出馊主意的倭人。”
甘宁拔出腰间的铃铛刀,刀锋直指那片火把的海洋。
“这种‘以民意要挟天兵’的戏码,太低级了。”
“既然你们喜欢玩火,那本将军就成全你们。”
“传令!”
甘宁转身,对着身后的旗语兵大吼,声音如雷贯耳。
“所有战舰,侧舷对敌!”
“装填猛火油弹!”
“不管岸上是拿火把的还是拿铁矛的,只要不投降,一律视为敌军!”
“给我把那片变成真正的火海!”
……
随着甘宁的一声令下,大汉水师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五艘伏波级楼船同时开火。
数十枚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呼啸着划过夜空,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岸边的人群。
那些还在高喊口号、自我感动的弁韩百姓,瞬间从“精神亢奋”变成了“物理火热”。
火球在人群中炸开,松脂火把、干燥的衣物,以及密集的人群,瞬间构成了最好的助燃条件。
哭喊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口号声。那条蜿蜒的“火龙”倾刻间崩溃,无数人丢下手中的火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然而,就在岸上一片混乱、吸引了汉军注意力之时,弁韩人真正的杀招出现了。
从狗邪国的港口方向,也就是战场的侧翼阴影中,突然冲出了数百艘小船。
这些船只样式奇特,船身狭长,吃水极浅,船头蒙着生牛皮,两侧伸出数对长桨。
船上的人个子矮小,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很多人脸上还画着狰狞的黥面,头顶梳着奇怪的发髻。
他们手持长刀、标枪和钩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如同狼群一般冲向汉军的舰队。
这就是朴昔口中的“倭人援军”,以及狗邪国自己的精锐水军。
他们的战术很明确:试图利用汉军大船转向不便的弱点,贴身近战,凿穿船底,或者利用钩索跳帮肉搏。
在他们看来,汉人的船虽然大,但在这种复杂海域就是活靶子。
“呦呵?”
甘宁站在楼船的高处,看着那些象跳蚤一样冲过来的小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得吹了个口哨。
“终于来点带劲的了。”
“这是倭人的船吧?看着跟个大号澡盆似的,也敢来撞我的楼船?”
旁边的副将有些紧张:“将军,他们数量太多,而且速度太快,发石车打不中啊!而且一旦被他们贴身,楼船的弩窗就成了摆设!”
“谁让你用发石车打蚊子了?”
甘宁冷笑一声,拍了拍身边的木制栏杆。
“传令下去,把‘拍竿’都给我竖起来!”
“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看看,什么叫‘打地鼠’!”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绞盘声,伏波级楼船的两侧,突然竖起了一根根长达数丈的巨大木杆。
这些木杆的结构类似桔槔,顶端挂着如同磨盘大小的巨石,或者是包着尖锐铁皮的千钧重锤。
这便是汉代水战的大杀器,也是楼船的近战防御系统,拍竿。
当倭人的小船仗着速度冲到楼船底下,正准备扔钩索跳帮时,噩梦降临了。
“拍!”
一名汉军都伯一声暴喝。
原本高高竖立的拍竿,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巨人的巴掌,挟着呼啸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在海面上显得格外清脆。
一艘倭人的蒙冲快船,直接被这根巨大的拍竿拦腰砸断。
脆弱的船板在重锤面前如同朽木。船上的十几个倭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或者掉进海里喂鱼。
紧接着,拍竿在绞盘的带动下迅速升起,准备下一次攻击。
而旁边,又是第二根、第三根……
五艘巨大的楼船就象是五个长满手臂的钢铁怪物,周围的海面上不断响起重物砸击水面和碎木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物理学对勇气的无情嘲弄。
那些看似灵活的倭人小船,一旦靠近楼船,就被从天而降的拍竿砸得粉碎。
运气好的还能跳水逃生,运气不好的直接连人带船变成碎片。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残肢断臂,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这是什么妖法?!”
在后方指挥船上的狗邪国国王朴昔,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引以为傲的倭人盟友,那支号称“海上无敌”的精锐,在那几艘汉军大船面前,就象是冲向大象的蚂蚁,被无情地踩死。
“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锤子?!”
朴昔慌了。他的“玉碎”计划碎了一地,他的“精神力场”也被物理击穿了。
“快!快让倭人撤回来!撤回港口!”
但他没机会了。
甘宁看着那些开始掉头逃窜的小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既然来了,还想走?”
“大汉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