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在动身返回洛阳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和父亲曹操商议,特别是由刘备统兵进剿张白骑之事。
听完曹昂的详细计划,曹操摸着脸颊,沉吟不语。
对于借用刘备这把刀去剿匪,他并无太大意见,甚至乐见其成。
但当他听到曹昂提议调拨朱灵、路招率领的一万多曹军精锐归属刘备调遣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子修,”曹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慎,“刘备,乃枭雄也,非久居人下者。其志不小,为父心中始终存有疑虑。将万馀精锐交予他手,风险太大。若其心生异志,或是在剿匪中折损过甚,于我皆是损失。此事,还需斟酌。”
【果然,老爹还是对刘大耳起了戒心。】
曹昂心中了然,他早就料到父亲会有此虑。
他略微思索片刻,一个更为大胆,更毒辣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缓缓说道:“父亲所虑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换个思路?国丈、车骑将军董承,此人素来与父亲您政见不合,隐隐为朝中反对父亲势力的旗帜。父亲您近年来败袁术,灭吕布,收臧霸,威势日隆,想必董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其心中对父亲的忌惮与敌意,只怕是与日俱增。”
曹操冷哼一声,并未否认。
董承仗着外戚身份和车骑将军的名头,在许都也确实笼络了一批对他曹操不满的官员将领,虽不成大气候,但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也着实令人厌烦。
曹昂继续道:“此人以车骑将军名义开府,麾下如种辑、王子服、吴子兰等人,也掌控着不少禁军兵马,势力不容小觑。他视父亲为心腹大患,朝堂之上屡有龃龉。父亲,您看这次剿匪……不如让董承与刘玄德一同前往,如何?”
这个点子说出来的时候,连曹昂自己都微微一惊。
【我这脑子……怎么越来越往贾文和那老阴比的路子上靠了?】
他暗自嘀咕,但转念一想,此计虽险,却未必没有道理。
或许是因为曹昂这只蝴蝶搅动,如今刘协与曹操的关系并未如历史上那般紧绷,曹昂之前的小小离间,似乎也让董承与陛下、与刘备之间,并未迅速勾搭成奸。
但董承私下积蓄力量是肯定的。
这就象个脓包,不挤迟早要溃烂,不如趁早给它挑破!
看现在这架势,董承肯定是想憋个大的,万一在曹操与袁绍决战的关键时刻,他在许都挟持刘协搞出什么加强版衣带诏之类的幺蛾子,后院起火,那才真是要命!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董承和刘备撺掇到一块,放到崤山那个远离许都的战场上。
若他们真有什么不轨之举,天高皇帝远,正好抓个现行,一并咔嚓了;
若是没有,那就让他们领略一下,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永绝后患,也省得日后提心吊胆。
曹操听完,眉头紧锁,并未立刻赞同:“董承与刘备?若此二人立下大功,岂非更加助长其在朝中的声望与势力?况且,董承手下兵马加之刘关张之勇,剿灭张白骑恐怕并非难事。届时他们携大胜之威返回,尾大不掉,岂非弄巧成拙?”
曹昂见父亲不同意,知道必须拿出更釜底抽薪的狠招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冷静与残酷:“父亲,您只看到了他们可能立功的一面,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董承也离开了许都?”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如今许都禁军,大半由董承及其党羽掌控,名为护卫陛下,实则何尝不是限制了父亲您的手脚?若董承、刘备率其主要党羽和部分禁军精锐离京剿匪,许都必然空虚!届时,这许都上下,还有谁能阻挡父亲您的雷霆手段?”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儿子话中的深意,但依旧沉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曹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只要他们大军一出许都,这许都便尽在父亲掌握之中。到时候,父亲想做什么不行?控制宫禁,隔绝内外,然后……以天子名义,传诏天下,就说车骑将军董承、左将军刘备,勾结崤山巨寇张白骑,意欲举兵谋逆,祸乱朝廷!父亲您则是奉诏讨逆,护驾勤王!父亲,您觉得,到了那个时候,是远在崤山、有口难辩的董承、刘备可信,还是近在咫尺、掌控着天子与朝堂的父亲您,说的话更令人信服?”
曹操闻言,心中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弱冠的儿子。
此计之毒,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已不仅仅是驱虎吞狼,而是要将虎与狼一并引入陷阱,再扣上叛逆的罪名,连皮带骨彻底吞掉!
【此子……此子何时有了如此心计?!这已非寻常谋略,近乎……妖孽!】
曹操内心翻腾,看向曹昂的目光中,惊讶、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将原因归结到了曹昂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莫非……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贾文和相处日久,竟受其影响至此?】
曹昂看着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道:“父亲,大军在外,通信不便,许都发生了什么,还不是由掌控了驿道和宫禁的人说了算?昔日董卓祸乱洛阳,初入京时手下也不过三千兵马,却能靠白天进城、晚上出城的把戏唬住满朝公卿。父亲您亦可效仿,只需暗中安排一支绝对可靠的心腹人马,屯驻许都附近。待董承、刘备远离,便可令其换上董、刘的旗号,佯装攻打许都!届时烽烟一起,满城皆惊,父亲您再‘奋力’护驾,平定‘叛乱’……这谋逆的铁证,不就坐实了吗?满朝诸公,是相信远在千里之外、‘攻打’都城的董承、刘备,还是相信近在眼前、保卫社稷的父亲您呢?”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曹操阴沉着脸,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此计若成,则朝中最大的潜在反对势力将被连根拔起,许都将彻底成为他曹孟德的一言堂,再无掣肘。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操作不当,或是消息走漏,必将引发巨大的政治风暴。
良久,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厉色。
他看向曹昂,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赞许:“子修……你,很好。此计虽险,却值得一试。具体细节,为父还需与公达、奉孝等人仔细推敲。”
曹昂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父亲已经基本采纳了自己的建议。
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轻松,躬身道:“父亲明鉴。既然父亲已有决断,那明日,孩儿便与那关云长,再好生演上一出双簧。”
他嘴角微翘,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玩味:“此刻,想必我那云长兄,正对您儿子我……感激涕零,以为我为他争取了天大的立功机会呢。”
曹操看着儿子那副算计得逞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既有后继有人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个儿子,成长的速度和方向,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了。
“去吧,此事,务必谨慎。”曹操最终挥了挥手。
“孩儿明白。”曹昂躬身退出书房。
【董承,刘备……可别让我失望啊。这场大戏,少了你们这些主角,可就唱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