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对私人医生说:“治疗!不管用什么方法!”
医生尝试了退烧药、抗精神病药物,甚至大剂量的激素冲击。静脉点滴的针头扎进布卢斯手臂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刺痛,而是有冰冷的虫子在血管里产卵。药液流入身体时,带给他的不是缓解,而是新一轮的错乱。他看见天花板融化,滴落下来黏稠的彩色油脂;他听见墙壁内传来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仿佛整栋房子是一个巨大的生物。
最折磨人的是时间的感知被扭曲,一分钟拉长成永恒,一小时缩成一瞬。他时而感觉自己被钉在痛苦中无数个世纪,时而发现天已大亮而自己毫无记忆。他无法进食,任何食物在口中都会变成令人作呕的异物。他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就会被拖入比现实更恐怖的幻境。
第三天下午,收到消息的晁桤赶过来。当时布卢斯被捆绑在医疗床上,手腕脚踝都扣着软质束缚带,以防他自伤或伤人。晁桤来到床边,他的声音在布卢斯听来像是从深水底传来的模糊回响,“少爷,我找到她了,姚寅笙,她的电话号码我弄到了。”
布卢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给给她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
“可是少爷,中国现在是凌晨”
“打!”
与此同时,一辆k字头的绿皮火车在夜色中隆隆行进,车轮与铁轨碰撞出规律而沉闷的节奏。姚寅笙订的是软卧包厢,一个完全私密的小空间,有两张铺位。包厢门关上,将走廊上的脚步声、其他乘客的隐约谈笑和列车员推着售货车的叫卖声都隔绝在外。姚寅笙将黑色的登山包放在下铺,没有开顶灯,只打开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线铺满狭小的空间,照亮浅棕色的木质墙板、淡蓝色的窗帘和铺着白色床单的上下铺。
小八从玉佩里钻出来,姚寅笙跟他约定好的,上车以后就可以在包厢自由活动。出发前,姚寅笙买了一套简单的衣服给他烧下去换上,总穿唐装还是太突兀了,又不是过年。
现在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衣裤,赤着脚站在包厢正中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移动的铁盒子。
“寅笙,这就是绿色火车里面吗?怎么跟我们以前坐的不一样?”
姚寅笙坐在下铺,拍拍身边的位置,“嗯,这是软卧包厢,我们这两天就待在这里。”
小八跑过来,但没有坐下。他伸手去碰触墙壁,手指轻易地穿透木质板又缩回来,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摸。冰凉略带粗糙的触感让他新奇。
小八趴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飞速掠过,像被拉长的光丝。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姚寅笙由着他探索,小八研究完窗户又飘到上铺,整个人平躺在铺位上,虽然不会真正压皱床单,但他模仿着躺卧的姿势,眼睛盯着头顶的行李架。那是由金属栏杆和网格组成的结构,小八伸手去穿网格,玩得不亦乐乎。
接着小八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装置,包厢门内侧的滑动锁。小八将锁舌滑来滑去,听着那轻微的咔嗒声,“这个门,外面的人进不来吗?”
姚寅笙像以前一样耐心地解释道:“从外面可以用钥匙开,但如果里面锁上了,列车员会先敲门。”
小八又飘到角落的小桌板旁,桌板可以收起或放下,边缘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是用来放水杯的。小八把自己的手指按进凹槽,大小刚好,他咯咯笑起来。姚寅笙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柔和。小八的纯真与包厢外那个她即将面对的黑暗世界,形成一种残酷的对比。但她需要这份纯真在身边,提醒自己所要守护,要抗争的究竟是什么。
姚寅笙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檀木小盒打开,粉色锦囊已经干瘪,蓝色锦囊依旧鼓胀。她将蓝色锦囊取出,放在掌心。即使隔着锦缎和符纸的封印,她也能感受到里面那股污秽而痛苦的能量在搏动,像一颗微小而邪恶的心脏。
秽识迷心蛊已经种下,此刻正隔着半个地球,在某个豪华的卧室里绽放它的恶毒之花。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布卢斯·菲洛斯此刻的惨状:感官崩坏,现实瓦解,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煎熬。
这正是姚寅笙想要的,但还不够。她要他亲自来到她面前,来到镜墟。她要他贪婪的目光看见那些《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让他收集欲膨胀到极限,然后将他引入那片时间与空间都错乱的秘境。在那里,红山羊的少爷将不再是狩猎者,而是猎物。
火车轻微摇晃了一下,汽笛在远方长鸣。姚寅笙将锦囊收回盒子,放进背包。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养神。小八玩够了,飘到她身边安静地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打破包厢里的寂静。姚寅笙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来自境外的陌生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坐不住了。
姚寅笙坐起身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听筒里先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一个嘶哑到几乎破碎的男声,“姚寅笙?”
姚寅笙平静地回答:“是我。”
对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换成了生硬但清晰的中文,“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的是,你想对我做什么,才会招致现在的后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像是布卢斯在忍受突然加剧的痛苦。几秒钟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些梦现在这些幻觉感官错乱都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沉默,手机里只有布卢斯粗重的呼吸声传来,那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停顿,仿佛他的肺部正在与无形的黏稠物抗争。布卢斯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哀求,“停下它,立刻停下。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