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荒原的夜晚,远比预想中更加难熬。
那不仅仅是从酷热到严寒的极端温度转换,也不仅仅是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粘稠如实质的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各种难以名状的窸窣声、低沉的兽吼、岩石被无形力量挤压的呻吟,以及能量乱流如同幽灵般掠过的、冰冷刺骨的触感。
秦羽守在前半夜,整个人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像,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睁开的眼睛,反射着洞穴深处篝火的微弱余烬,锐利而沉静。他的感知被提升到极限,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过滤着风声、远处能量爆鸣的余波,捕捉着任何可能接近洞穴的生命气息或能量扰动。
起初的几个时辰相对平静,只有几波弱小的、似乎被火光或结界能量吸引而来的荒原虫豸在洞口徘徊,被预警符文驱散。屠刚在后半夜接替时,秦羽甚至能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呼吸声,显然这位老兵在恶劣环境下也能迅速进入深度休息状态,恢复体力。
然而,就在拂晓前最黑暗、最寒冷、也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洞口外,而是——洞穴深处!
他们选择的这个天然洞穴并非完全死寂。在白天检查时,秦羽就注意到洞穴后方有几条狭窄得仅容鼠辈通过的缝隙,深不见底,当时感知并未发现生命迹象,便只做了基础的能量屏蔽。但此刻,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浓烈腥气的能量波动,正从其中一条最不起眼的缝隙中,如同潮水般快速涌出!
这波动极其隐蔽,几乎与岩石本身的阴寒属性融为一体,若非秦羽和屠刚都是感知敏锐之辈,且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恐怕直到被近身都难以察觉!
“地下!”几乎在同一瞬间,背靠背假寐的两人同时弹身而起,武器入手!
屠刚的斩马刀嗡鸣一声,暗红色血气翻涌;秦羽的流风饮火虽未出鞘,但刀鞘已然微微震颤,青红光芒在鞘内流转。
“嘶嘶——!”
令人牙酸的嘶鸣声从那条缝隙中爆出,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那不是单一的生物,而是一种形似蜈蚣、但通体漆黑如墨、环节处闪烁着暗蓝色磷光、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圆嘴的怪虫!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长约半米,速度快得惊人,刚一出现,便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腥臭和精神干扰波动!
“阴蚀蜈!小心,别被它的体液和毒雾沾上,腐蚀性极强,还能污秽能量!”屠刚低吼一声,显然认出了这东西。他一步踏前,斩马刀舞动如轮,厚重的刀光带着惨烈的杀气,将最先扑来的两条阴蚀蜈劈飞出去,刀锋与虫甲碰撞,竟然爆出一串火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可见其甲壳之坚硬!
被劈飞的阴蚀蜈撞在岩壁上,发出痛苦的嘶鸣,暗蓝色的体液飞溅,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腥臭的毒雾弥漫开来。
秦羽动作更快!在屠刚出声提醒的瞬间,他已经动了。没有拔刀,而是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锋锐刀气,闪电般点向另一条从侧面袭来的阴蚀蜈头部!
“噗!”
指剑精准地刺入那圆嘴边缘的甲壳缝隙,凌厉的刀气瞬间贯入!阴蚀蜈剧烈颤抖,嘶鸣戛然而止,软软跌落。秦羽指剑一收,身形已如鬼魅般横移,避开了另一条阴蚀蜈喷吐出的、带着腥风的墨绿色毒液箭矢。
流风饮火终于出鞘!但刀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在狭窄的洞穴空间内划出一道道细微却致命的青红色轨迹,专门寻着阴蚀蜈关节连接处、头部甲壳缝隙等薄弱点切入。刀锋所过,伴随着甲壳破裂的轻响和体液溅射的嗤嗤声。
这些阴蚀蜈个体实力约在乙等初阶,但胜在数量(陆续从缝隙中钻出了七八条)、甲壳坚硬、体液剧毒,且攻击附带精神干扰,在狭窄空间内极为难缠。
屠刚的战斗风格则截然不同,斩马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往往一刀下去,即便不能直接劈开阴蚀蜈坚硬的甲壳,也能将其震得骨节酥软,行动迟缓,随后补刀了结。他周身血气翻腾,似乎对阴蚀蜈的毒雾和精神干扰有一定抗性。
两人虽初次配合实战,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秦羽负责以速度和精准清理侧面和漏网之鱼,屠刚则正面抵挡大部分冲击,同时暴力摧毁核心威胁。不到半盏茶功夫,从缝隙中钻出的八九条阴蚀蜈已全部被斩杀,腥臭的体液和残肢在洞穴地面铺了一层,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毒雾弥漫。
屠刚迅速取出几枚淡黄色的药丸捏碎,粉末洒出,与毒雾接触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大部分毒性中和。秦羽则用刀气卷动空气,将残余的污浊气息逼向洞口方向。
“他娘的,大意了!”屠刚喘了口气,看着那条仍在汩汩冒出阴寒气息的缝隙,脸色有些难看,“只检查了有没有活物,没料到这鬼地方地质活动频繁,半夜能量潮汐变化,把这些藏在更深处的阴蚀虫给惊动了。看这缝隙走向,
秦羽收刀归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更加冷冽。这次夜袭虽然被及时化解,没造成实际损伤,却是一个警告:在烬土荒原,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危险不仅来自地面和已知的生物,还可能来自脚下。
“堵上?”秦羽看向缝隙。
“堵不住。阴蚀虫的酸液连大部分金属都能慢慢腐蚀,普通岩石和泥土更挡不住它们打洞。”屠刚摇头,“最好换个地方。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血腥味和能量波动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秦羽没有异议。两人迅速收拾好营地痕迹,带上所有物品,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只待了半夜的洞穴,重新投入外面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荒原。
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走远,在黑暗中依靠着微弱的感知和星图(一种利用荒原上空特定能量扰动辨别方向的简陋技巧)的指引,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地面坚硬、周围没有明显洞穴或裂隙的背风石坡,重新布置了简易的隐匿和预警措施,背靠背坐下,度过了黎明前最后一段最难熬的时光。
当天边第一缕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污的曙光艰难地撕裂厚重尘霾时,秦羽和屠刚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紧绷,但两人的眼神中都没有太多疲惫,只有劫后余生的冷醒和更甚的警惕。
简单地吃了些高能量食物补充体力,处理掉最后一点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后,两人再次上路,目标依旧是东北方向的岩火蜥活跃区。
经历了夜袭的插曲,他们的行动更加谨慎,对环境的观察也细致入微。路上又遭遇了几波小型星兽,都被迅速解决。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岩火蜥活动区域边缘。
这里的景象与之前又有不同。地面不再是纯粹的焦黑,而是呈现出暗红与铁灰交织的斑驳色彩,温度明显更高,空气中硫磺味浓烈得刺鼻。地面上随处可见巨大的爪印、拖痕,以及一堆堆散发着余温的、暗红色的怪异粪便。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趴在滚烫岩石上、如同披着厚重岩甲般的巨大蜥蜴身影,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就是这里了。”屠刚伏在一块灼热的岩石后,压低声音,“岩火蜥,乙等中阶到高阶,皮糙肉厚,力量惊人,能喷吐高温岩浆流和毒烟。弱点在眼睛、腹部下方相对柔软的鳞片,以及后颈与背甲连接处的那一小块逆鳞。单独一只不难对付,但这些家伙往往是群居,最少三五只一起活动,惹了一只就可能引来一窝。”
他指着远处一块被几块巨大红岩环绕、冒着袅袅蒸汽的低洼地带:“看到那边了吗?那里温度最高,岩石颜色最深,很可能有一个岩火蜥的巢穴或者它们常去的‘岩浆池’。巢穴附近,往往有更高品质的晶核,甚至可能有‘蜥王’或者伴生的火属性矿物。”
秦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锐利如鹰。“直接过去,还是先清理外围?”
“先摸摸情况。”屠刚经验老道,“找落单的或者小群体的下手,熟悉它们的战斗方式,顺便积累些普通晶核。如果确认了蜥王或者大型巢穴的位置,再考虑是干一票大的,还是标记下来,等实力更强或者找到更多帮手再说。”
很稳妥的计划。秦羽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灼热的岩石区边缘游走,利用地形和自身隐匿技巧,寻找着合适的猎物。他们成功伏击了两只脱离群体较远、正在“晒太阳”的普通岩火蜥。
战斗比预想中激烈。这些大蜥蜴的防御力惊人,屠刚的斩马刀全力劈砍,也只能在它们的背甲上留下深深的白痕,难以一击致命。它们喷吐的岩浆流温度极高,且带有粘性,溅落在地上能持续燃烧腐蚀。毒烟更是能干扰视线和感知。
秦羽的流风饮火在破甲方面展现出了优势。凝聚了战意和风之锐利的刀锋,能够相对容易地切入岩火蜥相对薄弱的关节和腹部鳞片缝隙。他配合“流风步”,身形飘忽不定,专门攻击蜥蜴的眼睛、咽喉、四肢关节等要害,为屠刚创造重击的机会。
两人费了一番手脚,才将两只岩火蜥解决。收获了两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的晶核,能量波动明显强于火爪鼍的晶核,属于“中品晶核”,估计每枚能兑换20-30点积分。
“配合越来越顺手了。”屠刚擦了下溅到脸上的岩浆痕迹,咧嘴笑道,“你的刀,确实够劲,专破硬壳。”
秦羽没有回应,正小心地处理着岩火蜥身上可用的材料(某些腺体和特殊鳞片也能兑换少量积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远处那块冒着蒸汽的低洼地带。
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远比外围这些普通岩火蜥要深沉、灼热得多。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威压,隐隐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蜥王?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前哨站,林昊正在“明烛”导师的静室中,汇报着从“星轨”那里得到的关于“归寂星海”的信息,并展示了他初步整理的星图模型和能量分析。
明烛老人听完,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深灰色的星域模型上,沉默良久。
“归寂星海星见塔的判断,应当无误。”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那片星域,老夫年轻时也曾听闻其名,乃联盟探索史上的‘叹息之墙’。无数探险家与强者踏入其中,归来者十不存一,且大多神智错乱,记忆缺失,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恐怖描述。时空乱流、法则崩坏、上古遗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寂灭意志’,是那片星海的主旋律。”
他看向林昊,眼神深邃:“星见塔告知你此事,是福亦是祸。福在于,你体内印记的来历之谜,总算有了一线指向,虽渺茫,却非完全虚无。祸在于,此线索指向之地,堪称绝地,过早知晓,恐成心魔,扰你道心。”
林昊神色平静:“弟子明白。当前之道,在于立足岚星,提升自我。‘归寂星海’之秘,暂且封存于心,作为长远之目标,而非当下之负累。”
“如此甚好。”明烛赞许点头,“你能有此定力,不负老夫教导。然,印记既与那片绝地有关,其本质或许与‘寂灭’、‘终末’、‘秩序终结’等概念相关,此点你需留心。你之轮转之力,蕴含‘生’与‘寂’,或许将来,能从中找到与印记更深层次共鸣,乃至驾驭其‘终结’一面的钥匙。”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烬土荒原试炼,亦是磨砺之地。荒原深处,据说存在与‘归寂星海’边缘能量特征有微妙相似的‘烬灭节点’,乃是上古大战或星域能量泄漏残留所成。你若有机会(非指此次试炼,而是将来),或可前往一观,亲身感受那种‘秩序崩坏、万物归烬’的意境,对你理解自身道路,或有触动。”
“烬灭节点”林昊记下了这个名词。
“此事不急。”明烛摆摆手,“你当前首要,是巩固近日领悟,将‘平衡’之道融入修行点滴。待秦羽试炼归来,你二人皆需沉淀消化所得。联盟之内,风云渐起,提升实力,方是根本。”
“弟子谨记。”林昊躬身行礼。
当他离开静思回廊时,心中对“归寂星海”的沉重感并未减少,但方向却更加清晰。那不仅是可能的归乡线索,也可能关系到“源火”印记更深层的力量本质。而“烬灭节点”的提示,则为他在岚星的修炼,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充满危险却也蕴含机遇的参照点。
回到小院,他再次打开星图模型,目光在代表“烬土荒原”的大片赤黄色区域上扫过。秦羽此刻,应该正在那片灼热与危险的土地上奋战吧。
“各自努力。”林昊轻声自语,关掉星图,将心神重新投入到新一轮的能量结构推演与内景构筑优化之中。无论远方是归寂的星海还是灼热的荒原,脚下的路,都要一步步扎实地走下去。
烬土荒原上,夕阳将天空染成更加凄厉的血红。秦羽和屠刚潜伏在一块滚烫的巨岩阴影下,望着远处低洼地带那明显更加活跃的岩火蜥群,以及中心区域那隐隐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灼热威压,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
是继续稳妥地狩猎外围,还是冒险一探那疑似蜥王巢穴的核心区域?
荒原的夜,即将再次降临,而他们的选择,将决定未来数日的收获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