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的话就是圣旨。
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的早晨,这道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苏云锦最先反应过来,她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秘书打来的紧急电话。
“苏董!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突然发难,要求立刻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针对您动用大量资金进行问责”
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
苏云锦看了一眼面若寒霜的姜默,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诡异的女儿。
她知道,今天这顿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无论是因为公司的事,还是因为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她都必须离开。
这是一个台阶。
也是姜默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知道了。”
苏云锦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姿态。
“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
她甚至没有去拿那个被龙雪见扔在桌上的文件夹。
只是在经过姜默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姜默,你好好休息。”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未尽之言。
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种身为上位者却无法掌控局面的无奈。
姜默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算是回应,也是送别。
苏云锦走了。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龙雪见看着苏云锦离开,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虽然手里握着地契,但姜默刚才那个眼神让她明白,如果现在再不知死活地纠缠下去,恐怕连最后一点情分都要被磨光。
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既然苏董都走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龙雪见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份文件上。
“姜默,这份礼物我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房东还是租客,你说了算。”
“但我龙雪见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姜默,又充满敌意地瞥了一眼顾清影,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有顾子轩还在那儿磨蹭。
“默哥我”
“送客。”
姜默头也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顾子轩一哆嗦,立马立正站好。
“是!默哥!我这就去把她们送下山!保证不让她们再回来烦你!”
这小子虽然二,但在这种时候,这种没眼力见的忠诚,反而成了最好的润滑剂。
顾子轩一溜烟地跑了。
偌大的庭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埋头吃东西的安吉拉,和站在餐桌旁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微笑的顾清影。
她没有走,她觉得,姜默赶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赶她。
这就是机会,这就是回心转意。
这就是她刚才那番“懂事”表演换来的奖赏。
“默哥”
顾清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一丝委屈,还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深情。
她绕过餐桌,想要走到姜默身边。
想要像以前那样,拉着他的衣角撒娇,或者是更进一步。
“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我的。
“那些女人都走了,只有我”
“咻——”
一道银光划破空气。
顾清影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胸口。
有些疼。
她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把车钥匙。
上面那个双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顾清影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姜默。
“默哥?你这是”
是要带她去兜风吗?
还是要把车送给她?
姜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里没有顾清影想象中的温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
“看见门口那辆车了吗?”
姜默扬了扬下巴,指向庭院外那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那是他之前在那场生死追逐中开回来的,车身上沾满了泥点、灰尘,甚至还有在那条盘山公路上剐蹭留下的草屑。
脏得不成样子。
“看见了”顾清影下意识地点头。
“去把它洗了。”
姜默的声音很淡,就像是在吩咐一个最普通的洗车工。
“里里外外,手洗。”“不许用高压水枪。”
“尤其是轮毂里的泥,一点都不许剩。”
顾清影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洗洗车?”
她是顾家大小姐!
从来只有别人给她洗车,她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而且还是手洗?
“怎么?不愿意?”
姜默挑了挑眉,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刚才不是说要懂事吗?”
“不是说要给我当家人吗?”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的?”
“或者”
姜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清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觉得这还是羞辱?”
“顾清影,想留下来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洗不干净,以后别叫我默哥。”
“也别再踏进归元阁半步。”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姜默给她的“赎罪券”。
他不需要她的身体,不需要她的献祭,更不需要她变成那种扭曲的疯子。
他要磨她的性子。
用这种最原始、最枯燥、最劳累的方式,把她骨子里那种豪门的傲气,把那种因为嫉妒而滋生的戾气,一点一点地磨平。
顾清影死死地握着那把车钥匙。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在颤抖。
那是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是被轻视后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他没有赶我走。
他留下了我。
哪怕是让我洗车,他也只留下了我!
苏云锦走了,龙雪见走了,那个外国妞是个保镖,只有我顾清影留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他心里是特殊的!
哪怕这种特殊是惩罚,那也是独一份的惩罚!
顾清影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一团扭曲的、混合着恨意与爱意的火。
“好。”
顾清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洗。”
“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做。”
她猛地转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车钥匙,像是攥着通往天堂(或者是地狱)的门票,大步向外走去。
烈日当空。
南城的正午,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顾清影脱掉了那双昂贵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她提着沉重的水桶,拿着粗糙的海绵。
一下又一下。
机械而执拗地擦拭着那辆沾满污泥的钢铁巨兽。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她身上那件男款衬衫很快就被汗水再次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
顾子轩送完人回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清清影?你在干嘛?”
他看着那个平时连瓶盖都要让他拧的妹妹,此刻正趴在地上抠轮胎缝里的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滚开。”
顾清影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别挡光。”
顾子轩看着妹妹那双通红却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没敢多问,默默地卷起袖子。
“那啥哥帮你接水”
而在二楼的露台上。
姜默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隔着落地窗,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一幕。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洗吧。”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倔强的少女说。
“把脑子里的水洗干净了。”
“再来跟我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