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常委，省里……省委组织部来了个电话，说想跟您聊一聊。”
秘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苏正抬起头，目光从那份关于石盘乡的“奇迹报告”上移开，落到年轻秘书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接过了话筒。
话筒有些凉，贴在耳边，能听到对面清晰而平稳的呼吸声。
“是苏正同志吧？”一个温和而沉稳的男声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您好，我是苏正。”
“呵呵，我是省委组织部的秦刚。冒昧打扰，苏正同志，没耽误你工作吧？”
秦刚。苏正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个在省内干部任免中拥有巨大话语权的人物。
“秦部长您好，您太客气了。”苏正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的秦刚似乎对苏正的镇定有些意外，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最近，我们听到了不少关于云州市的好消息啊。特别是基层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很有新意，石盘乡的那个扶贫项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嘛。”
他没有提任何神鬼莫测的异象，只用了“有声有色”和“很有新意”这两个词，却精准地点出了事情的核心。这是一种高明的谈话艺术，既表达了肯定，又留足了空间，不让自己陷入对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的讨论中。
“都是市委领导有方，同志们齐心协力的结果。”苏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谦虚了。一个地方的工作，关键还是要看有没有能干事、敢碰硬的干部。”秦刚的话锋一转，“苏正同志，你来云州时间不长，但做出的成绩，省里是看在眼里的。怎么样，近期有没有时间？来省城一趟，我们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这四个字，从秦刚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质询，而是一种邀请，一根从更高层级递下来的橄榄枝。
“我服从组织安排。”苏正没有丝毫犹豫。
“好，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再跟你对接。”秦刚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苏正握着话筒，静静地站了几秒钟。他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清源县的教育公平、基层医疗，云州市的保障房、政务服务……再到这一次的扶贫产业。他用那支笔拨乱反正，掀起了一场场风暴，也一步步将自己推到了聚光灯下。
如今，这束光，终于从省城打了过来。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更大的舞台，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更根深蒂固的积弊，以及更强大的对手。
他放下电话，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隔壁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市委书记正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苏正，便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苏正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将刚才的通话内容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后，市委书记并无意外之色。他端起桌上的大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秦刚……他亲自打来的电话？”书记放下茶缸，看着苏正，眼神深邃。
“是。”
“看来，石盘乡的动静，比我们想的还要大。”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你来云州之后，做的几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每一件，都像是用一把快刀，精准地切掉了我们身上的一块烂肉。疼，但是有效。”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我一直在想，你这把刀，到底是从哪来的。现在看来，省里也对你这把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正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书记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些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去省城，是好事。”书记忽然说道，“你的舞台，不该只在云州。这个地方，庙太小，有些事情，我们看得见，却动不了。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
“但是，”他的话锋再次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水越高，就越深。到了省里，你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局长、一个副市长了。那里的人情关系、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把刀太快，太锋利，很容易伤到别人，也很容易……伤到自己。”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窗外，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给这夏日的午后平添了几分焦躁。
“书记，我明白。”许久，苏正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市委书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县城一步步走来，始终保持着一份初心的年轻人。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到后来的倚重，再到现在的……一丝担忧。
他见过太多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在更高的权力和更复杂的环境中，或被磨平棱角，或迷失方向，最终泯然众人。
苏正会是下一个吗？
“你真的明白吗？”书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明白你。你小子，有时候像个愣头青，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有时候又老练得像个在官场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教育局的学区房，说没就没；住建局的别墅，说变就变。这一次，更离谱，枯死的茶山能一夜回春，空壳的电站能凭空发电。”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正的眼睛：“小苏，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背后，到底站着谁？”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苏正迎着书记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他无法解释那支笔的存在，但他可以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回答。
“书记，我背后站着的，和您一样。”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那些住不进学区房的孩子，是那些看不起病的乡下老人，是那些拿不到保障房的困难户，是石盘乡那些守着荒山过苦日子的老百姓。”
市委书记愣住了。
他看着苏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的闪躲和伪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总以为苏正的背后，必然有某个通天的背景，某个强大的靠山。可他忘了，最大的靠山，最硬的背景，不正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好……说得好！”书记重重地一拍大腿，眼眶竟有些泛红。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似乎在平复激动的心情。
“去吧！”他转过身，对苏正说道，“放手去干！省里那潭水再深，只要你心里装着百姓，就淹不了你！”
“记住，到了省城，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人，有些事，比你在云州遇到的要复杂一百倍。他们不会像李建波、张庆元那么蠢，把贪婪写在脸上。他们的手段，要高明得多，也隐蔽得多。”
书记走到苏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要小心那些……‘为你好’的人。”
苏正心头一凛。
“他们会给你送来最光鲜的帽子，也会给你挖下最隐秘的陷阱。当所有人都对你笑脸相迎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书记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省城的方向，眼神悠远，“记住我的话，到了省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做的事，让所有人都‘满意’了，那就立刻停下来。因为那说明，你已经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离深渊不远了。”
苏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领导，忽然明白了这番话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忠告，更是一种警示。
一种来自更高层级，关于人性与权力博弈的……残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