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展与改革委员会的大楼，是锦城新区的地标之一。吴4墈书 无错内容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楼前巨大的花坛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现代感。
苏正走进大厅，一股混杂着中央空调冷气与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比市委大院更安静，也更庞大。人们穿着熨烫妥帖的白衬衫，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偶尔遇见领导时，才会迅速堆起职业化的微笑。
这里是全省经济发展的“大脑”，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计。但此刻，苏正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高速运转下的冷漠。
他的新办公室在十七楼，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锦城。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真皮座椅，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锦川省地形图，一切都按照副厅级的标准配置得妥妥当帖。
一个叫小李的年轻秘书已经等候多时，见苏正进来，连忙起身泡茶，动作麻利而恭谨。
“苏主任，发改委的何主任让您安顿好了就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想跟您聊聊。”
“好，谢谢。”苏正放下背包，喝了口茶，便跟着小李前往顶楼的主任办公室。
发改委一把手，何维成。苏正在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一位从基层统计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老资格，以稳重、严谨着称，尤其擅长撰写宏观经济分析报告，是省里有名的“笔杆子”。
何维成的办公室里，书卷气比官气更浓。两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经济学着作和厚厚的卷宗。他本人看起来也像个学者，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审阅一份文件。
“何主任，苏正副主任到了。”小李轻声通报。
何维成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他放下笔，快步绕出办公桌，紧紧握住苏正的手。
“哎呀，苏正同志！可把你盼来了！欢迎欢迎！”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我在秦刚部长那里，可是听说了你不少‘英雄事迹’啊！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我们发改委最需要的新鲜血液！”
“何主任您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苏正不卑不亢地回应。
“谦虚，太谦虚了！”何维成拉着他坐到待客的沙发上，亲自给他续上水，“你可不是来学习的，你是来攻坚的！”
他坐回主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苏正从秦刚那里带来的蓝色文件夹。
“‘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这个项目，你是知道的。”何维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这是省委省政府的百年大计，是关系到我们锦川母亲河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我们发改委，作为牵头单位，责任重于泰山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五年，一千二百个亿！可结果呢？下游的水质报告，一年比一年难看。沿岸的百姓，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我每晚都睡不着觉啊，苏正同志！愧对组织，愧对人民！”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所有的责任都在他一人肩上。
苏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个项目，难就难在协调！”何维成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它牵扯到环保、水利、工信、农业四个厅，下游还有临沧、云阳、河口三个市。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地市都有自己的难处。大家劲儿不往一处使，再多的钱投进去，也是打水漂！”
他看向苏正，目光里充满了期许：“你年轻，有冲劲，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最关键的是，你来自基层，懂基层，跟地市的同志们沟通起来，没有隔阂。所以，省委把这个重担交给你，是选对人了！”
“主任，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我想先把项目这五年来的所有原始文件和卷宗都看一遍。”苏正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请求。
“应该的！应该的！”何维成一拍大腿，满口答应，“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熟悉情况是开展工作的第一步。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秘书小李立刻推门进来。
“你带苏主任去综合档案室，跟他们交代一下，全力配合苏主任的工作！苏主任需要什么文件，需要什么资料，只要符合规定，一律开绿灯！”
“但是，”何维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苏正同志啊，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个项目时间跨度长，涉及单位多，文件资料浩如烟海，而且很多都分散在下面地市和各个厅局。整理起来，本身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你要讲究方法，突出重点，不要一开始就陷到文山会海里去。”
苏正点了点头：“我明白。”
“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干脆利落的劲儿！”何维成站起身，再次拍了拍苏正的肩膀，像是在交付一个神圣的使命，“放手去干！不要怕得罪人！你代表的是省委，是省发改委！出了任何问题，我何维成给你担着！”
从何维成的办公室出来，苏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已经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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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太极推手”，打得行云流水。先是热情欢迎，肯定你的能力；再是痛陈弊病，拔高事情的难度和重要性；然后表示全力支持，把攻坚的帽子给你戴上；最后再用“程序”和“善意提醒”给你套上一个无形的枷g锁。
尤其是那句“我给你担着”，苏正听过太多版本。这往往意味着，真出了事，他会第一个站出来说“我已经提醒过他要注意方法”。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正没有急着去档案室。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张巨大的锦川省地图。锦江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从西部的雪山发源，穿过中部的平原，最后在东部的三个市汇入大海。
那三个市，临沧、云阳、河口，在地图上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生态经济带”。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综合档案室的内线。
“您好，这里是档案室。”一个四平八稳的男声传来。
“你好，我是苏正。我需要调阅‘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的所有相关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查阅什么。“哦，是苏主任啊，您好您好。何主任刚才已经打过招呼了。”
对方的态度十分恭敬，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苏正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主任，是这样的。根据我们的档案管理规定，像‘生态经济带’这种跨地市、跨部门的s级项目，其档案分为了好几个部分。规划、立项、审批的总卷，在我们这里。但具体的实施细则、资金流向、环境评估、工程监理等分卷，是分别由环保厅、水利厅、财政厅以及下游三个市的发改委各自存档保管的。”
“也就是说，你这里只有总纲？”
“是的，苏主任。如果您需要调阅所有分卷，需要您先填写一份《跨部门重大项目档案调阅申请表》，然后分别请环保厅、水利厅等相关单位的负责同志签字盖章，再由我们汇总，最后统一上报给何主任审批。这套流程走下来，大概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
苏正听完，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秦刚的话，何维成的话，还有市委书记的临别赠言，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所有人都说支持他，但所有人都用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和真相隔开。
他们想用二十个工作日的流程，把他困在这栋大楼里，埋在故纸堆中。等他焦头烂额地把所有文件集齐，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秘书小李，他端着一杯刚换好的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苏主任，您是不是想查那个项目？”小李把茶杯放到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苏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李似乎鼓起了勇气，飞快地说道：“苏主任，您别去档案室了，那里的东西都是给上面检查看的，全是花架子。前任的王副主任，就是信了那些文件，下去转了一圈，回来写了份报告，然后然后就出事了。”
他见苏正依旧沉默，一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迅速塞到苏正桌上那份蓝色文件夹下面。
“这是我一个在临沧市环保局工作的同学，偷偷传给我的。里面是他们去年在锦江一个排污口附近，私下做的水质检测数据和一些照片。”
小李的脸有些发白，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躬了躬身子，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苏正拿起那个冰凉的u盘，插进了电脑。没有加密，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地狱”。
第410章：环保局长的“花样”陪同，一场精心设计的“考察”！
苏正关掉了电脑屏幕，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安静的送风声。
那些照片，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他的视网膜。黑褐色的河水，翻着白肚的死鱼，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还有那块刺眼的红色宣传牌。
愤怒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胸腔里无声地燃烧。
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指尖能感受到它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没有立刻拔掉它，而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紧闭的办公室门。
秘书小李。
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都赌在了这个小小的u盘上。他赌的，是自己这个新来的副主任，值得他冒这个险。
苏正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了秘书室的号码。
“小李，你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小李低着头走了进来，双手紧张地在裤缝边上搓着，不敢看苏正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被发现了，等待他的是一场雷霆风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坐。”苏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你是哪里人？”苏正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报报告苏主任，我是临沧人。”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临沧。
锦江下游三市之一，也是那个u盘里照片的拍摄地。
苏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身体还好吗？”
小李愣住了，他准备好了一切最坏的结果，唯独没想到是这种拉家常式的开场。他有些结巴地回答了父母的工作和身体状况。
“嗯。”苏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来省发改委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了。”
“想家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小李紧绷的心弦。他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怕在领导面前失态，赶紧低下头。一个从地方考到省城的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庞大而冷漠的机关里，这两年多的日子想必并不好过。
苏正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是个有正义感的年轻人，这在机关里，是很少见的品质。”
他没有提u盘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但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却像一剂定心丸，瞬间让小李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苏主任什么都懂。
“去准备一下，订两张去临沧的票，我们下去走走，熟悉一下情况。”苏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小李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小李走后，苏正拿起电话，拨通了何维成办公室的号码。
“何主任，我是苏正。我想尽快去下游的几个市实地看一看，听听地方同志的汇报，了解一下他们在一线工作的实际困难。”
电话那头的何维成，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赏：“哎呀，苏正同志，你的工作热情真是让我这个老同志都感到佩服！这么快就要下一线了！好！太好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我马上就给临沧市的同志打电话，让他们全力做好接待工作，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向你汇报！你放心去，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苏正看着窗外。他知道，何维成的电话打过去，自己这次的“考察”，就已经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他，将是这场戏剧唯一的观众。
两天后，临沧市。
苏正和小李刚走出高铁站，就被眼前热烈的阵仗吓了一跳。
以市环保局局长钱大海为首的一众官员，已经拉着横幅等在了出站口。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省发改委苏正副主任莅临我市指导工作！”
钱大海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胖子，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一把握住苏正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苏主任！可算把您盼来了！我们全市人民都盼着您来给我们指点迷津啊！”
不由分说，苏正和小李就被塞进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车上，钱大海挨着苏正坐下，唾沫横飞地介绍起临沧市这几年在环保工作上取得的“辉煌成就”，从关停了多少家“小散乱污”企业，到新建了多少亩“生态湿地公园”，数据张口就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晚上的接风宴，更是极尽奢华。巨大的包厢里坐满了临沧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来。席间，所有人都在轮番向苏正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恭维话，气氛热烈得让人窒息。
苏正始终保持着微笑，酒到杯干，来者不拒，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种热情的氛围里。
第二天，正式的“考察”开始了。
钱大海亲自陪同，第一站，就是城郊一座崭新的污水处理厂。厂区干净得一尘不染，巨大的处理池里，清水正在翻滚，发出悦耳的轰鸣声。中控室的巨大屏幕上，各项数据指标一片绿色。
“苏主任您看，这是我们去年耗资三个亿建成的，采用了国际最先进的abr膜技术，处理过的水，能达到直接饮用的标准！”钱大海挺着肚子，自豪地介绍着。
苏正点点头，指着远处一条巨大的管道，随口问道：“那条主管道，是连接市里所有排污口的吗？”
钱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没错！目前市区百分之九十的管网都已经接入了！剩下那百分之十，都是些老城区，改造难度大，我们正在攻坚！”
第二站，是锦江边上的一处“滨江生态公园”。
这里绿草如茵，鲜花盛开，不少“市民”正带着孩子在河边散步、放风筝，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河水看起来也十分清澈，甚至能看到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动。
“苏主任，您看我们这环境，放在几年前，您敢想吗？那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臭水沟！”钱大海感慨万千。
苏正走到河边，蹲下身，看着那些悠闲散步的“市民”。他注意到，那些人的鞋子都太新了，新得像是今天早上刚从鞋店里买出来的。而且，没有一个人的鞋底沾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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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看向钱大海：“钱局长，项目规划书里提到的那个‘飞马镇化工遗留区’，我想去看看，那里是污染治理的重点区域。”
钱大海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他连忙摆手：“哎呀，苏主任，真不巧！那个区域最近正在进行土壤修复的封闭式施工，大型机械进进出出，尘土飞扬，太不安全了！等我们搞好了，我再请您来剪彩！”
“那‘红星造纸厂’的旧址呢？那里的水污染据说也很严重。”苏正又提了一个地名。
“苏主任，您说的那地方，通往那里的桥上个礼拜被大雨冲垮了，现在正在抢修呢！您放心，这些硬骨头，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整天下来，苏正被带着参观了污水处理厂、生态公园、环保模范企业所有的地方都光鲜亮丽，所有的数据都完美无瑕，所有的问题都被各种“不巧”的理由搪塞过去。
傍晚，一行人回到了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钱大海亲自将苏正送到套房门口，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苏主任，今天辛苦您了！您先好好休息，晚上我再安排，咱们尝尝我们临沧地道的河鲜！”
“好，有劳钱局长了。”苏正微笑着与他握手告别。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苏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一旁的小李，早已是满脸的憋屈和愤怒，他忍不住低声说道：“主任，他们他们这全是假的！那个污水处理厂，我刚才偷偷问了司机，说平时根本就不怎么开，只有领导来检查才开一下！还有那个公园，那些散步的，都是街道办找来的！”
苏正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华灯初上的城市。
他脱下外套，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从自己办公室带来的锦川省地图，在宽大的茶几上铺开。地图上，他用红笔标注的记号密密麻麻。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远离今天所有考察路线的点上。
那个点，被他用一个圈重点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小河村。
那正是u盘里，几十根排污管如魔爪般伸向锦江的照片的拍摄地。
苏正抬起头，看向一脸愤懑的小李，语气平静地开口。
“别急。”
“今晚，我们出去散散步。”
他点开文件夹，一张张照片，瞬间填满了屏幕。
那不是河，那是一条流淌着黑褐色粘稠液体的沟壑。河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和各种垃圾，几条肚子翻白的死鱼，夹杂在其中，身体已经腐烂。
更让他瞳孔一缩的，是一张远景照片。一个村庄旁，几十个巨大的排污管道，像钢铁巨兽的肠子，正肆无忌惮地向河里倾吐着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河岸边的土地，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一块红色的巨型宣传牌，立在光秃秃的河岸上，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醒目：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