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昂贵的地毯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伪的金色。
小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嘴里反复念叨着:“太过分了!他们怎么敢!这简直就是把省委当傻子耍!”
白天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干净得反光的污水处理厂,那些穿着新鞋的“散步市民”,还有钱大海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每一帧都像一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相比之下,苏正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霓虹灯点缀的城市。城市的夜景很美,车流如织,灯火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可他知道,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另一条真正的河流,正在痛苦地死去。
“主任,我们”小李终于停下脚步,看向苏正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换身衣服。”苏正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挑件深色的,不起眼的。”
小李一愣,不明白苏正的意思。
“不是说要出去散步吗?”苏正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去看看临沧市真正的‘夜景’。”
小李的心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苏正的打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十分钟后,两人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
“走员工通道。”苏正言简意赅。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两个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了大堂里无处不在的监控和那些可能存在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从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酒店里奢华的暖气。两人站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小河村。”苏正拉开车门,对司机说道。
开车的老师傅一听这地名,叼着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两人一眼:“小河村?大晚上的,去那鬼地方干啥?那儿路不好走,也没啥人住。”
“我们去找个亲戚。”小李随口编了个理由。
“亲戚?”老师傅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那村子的人,有本事的早都搬走了,剩下的啧啧,都是些走不掉的。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晦气。”
“师傅,我们加钱。”苏正递过去几张红色的钞票。
看到钱,老师傅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把钱揣进口袋:“行吧,看在钱的份上。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只送到村口,里面我不进去。那地方邪乎得很,前几年我一个伙计晚上拉了个人去那,回来车里就一股子死鱼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车子发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起初,窗外还是繁华的街景,但随着车子一路向东,灯光越来越稀疏,道路也变得越来越颠簸。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的化学品味道。
老师傅摇上了车窗,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妈的,这味儿又飘过来了。环保局那帮孙子天天在电视上吹牛,说水都治理好了,我呸!他们怎么不来这住一晚试试!”
小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起了u盘里那些照片。
苏正则始终沉默着,目光穿透车窗,望向漆黑的远方。
又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车子在一片荒地的路口停了下来。
“到了,前面就是小河村。”老师傅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轮廓,一脸嫌弃,“钱货两清,你们自己走进去吧。”
苏正和小李下了车,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恶臭,瞬间将他们包裹。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气味,混合着工业废料的刺鼻、有机物腐烂的腥臭,还有死水的沉闷,像是把一个城市的垃圾场和化工厂的下水道全都浓缩在了一起,吸进肺里,连喉咙都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杜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干呕了两声。
苏正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强忍着不适,迈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挂在天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走了没多远,他们便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那不是正常河水流淌的哗哗声,而是一种粘稠、滞重的“咕嘟”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呼吸。
他们走到了河边。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河,这分明是一条流淌着毒液的深渊。黑褐色的河水,在黑暗中泛着油腻的光,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白色泡沫和不知名的絮状物。一股股气泡从河底冒出,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河岸两边,寸草不生,只有一片死寂的、泛着紫黑色的泥土。几十根粗大的排污管道,像一排狰狞的钢铁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正将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源源不断地倾泻进这条垂死的河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眼前的一切,比u盘里的照片,还要触目惊心一百倍。照片是静止的,而现实,是流动的地狱。
“这这就是他们说的‘生态经济带’?”小李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苏正没有说话,他只是沿着河岸,一步步向前走。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剖析着眼前的一切。
终于,他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河岸边,看到了那个在照片里出现过的巨大宣传牌。
红色的牌子,在黑暗中像一块凝固的血。上面的白色大字,即便被腐蚀性的空气侵蚀得有些斑驳,却依然清晰可见: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欢迎您!”
这行字,在此情此景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荒诞,如此讽刺,像一个无声的、狰狞的嘲笑。
苏正站在这块宣传牌前,久久没有动。
小李看着主任的背影,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恐怖的气息,正在从主任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比杀气更纯粹的愤怒,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许久,苏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小李,有刀吗?”
小李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开快递盒的小折叠刀。
苏正接过刀,走到宣传牌的背面。牌子是铁皮做的,他用刀尖,在光滑的漆面上,用力地划刻着。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小李不知道主任要干什么,只能紧张地看着。
苏正刻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是在写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审判。
刻完字,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英雄钢笔。
他拧开笔帽,将笔尖对准了自己刚刚刻下的那些凹痕。
然后,他用这支笔,将那些凹痕,重新描摹了一遍。
小李看不清主任到底写了什么,他只看到,当笔尖划过最后一道笔画时,那支古朴的钢笔,笔尖处猛地亮起了一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金光。
那金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做完这一切,苏正收起钢笔,将小刀还给小李,转身便走。
“回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小李却分明感到,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似乎在这一刻,变淡了那么一丝丝。
临沧市,观澜国际小区。
顶层复式豪宅的主卧里,环保局局长钱大海正睡得香甜。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他因为“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治理有功,受到了省里领导的公开表彰。那个新来的、愣头青一样的苏副主任,在汇报会上对他赞不绝口,称他为“环保卫士”、“治污先锋”。
然后,市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他成了最热门的人选。
梦里的他,站在主席台上,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他砸了咂嘴,翻了个身,嘴角流下一丝晶莹的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河鲜真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