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海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怪味。
酸涩,腥臭,还夹杂着某种化学品特有的刺鼻气息。
这味道太熟悉了。
他皱着眉,从价值百万的顶级床垫上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余韵。梦里,他站在聚光灯下,胸前挂着金灿灿的奖章,省里的大领导亲自为他颁奖,称赞他是“锦江卫士”,是“治污奇才”。台下,那个叫苏正的年轻副主任,正用一种无比崇拜的眼神仰望着他。
“妈的,哪个厂子又他妈半夜偷排了?”钱大海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习惯性地将这股味道归咎于那些不守规矩的企业。
他住的观澜国际小区,是临沧市最高档的别墅区,号称“城市绿肺”,物业管理极其严格,按理说不该有这种味道飘进来。
他揉着发涩的眼睛,准备下床去关窗。可当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时,却感觉不对劲。昂贵的澳洲羊毛地毯,此刻踩上去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凉意。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赫然发现,雪白的地毯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油腻的、灰黑色的污渍。
“搞什么鬼?”
钱大海心里一阵火大,以为是家里的保姆偷懒没打扫干净。他趿拉着拖鞋,烦躁地走向落地窗,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废气排到了他家门口。
他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的景象,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花园不见了。
那个他斥巨资请来意大利设计师打造的、四季如春的欧式花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泛着诡异紫黑色的焦土,寸草不生,就像被王水反复泼洒过一样。几株名贵的罗汉松,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枯枝,在晨风中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哀嚎。
而花园中央那个碧波荡漾的露天泳池,更是变成了一个翻滚着、冒着气泡的恐怖深渊。
池水不再是清澈的蓝色,而是一种由黑、褐、黄、绿等多种颜色混合而成的粘稠液体。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分的白色泡沫,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絮状物。咕嘟咕嘟的气泡不断从池底涌出,每破裂一个,都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十几条他花大价钱从日本空运回来的锦鲤,此刻全都肚皮翻白,漂浮在这锅“毒液”之上,身体已经开始肿胀、腐烂。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从隔壁的衣帽间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钱大海猛地回过神,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衣帽间。他的妻子,正瘫坐在地上,指着一排排的名牌包包和高定礼服,脸上血色尽失。
那些曾经光彩夺目的奢侈品,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油腻的灰尘,原本鲜亮的颜色变得黯淡无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和布料被化学品腐蚀后的霉烂气味。
“我的爱马仕我的香奈儿”钱大海的妻子声音发颤,像是看见了鬼。
钱大海没有理会她,他疯了一样冲出主卧,冲下楼梯。
整个别墅,都变了。
墙壁上,昂贵的意大利艺术涂料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墙体。天花板上悬挂的水晶吊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污,光线昏暗,如同鬼火。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吸进肺里,满是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他家,他引以为傲的、如同宫殿般的豪宅,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的化工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钱大海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发抖。他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工厂偷排废气那么简单。
这是报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脸。
苏正!
他想起了昨天,苏正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想起了他看似随意却每个都问在要害上的问题,想起了自己当时还在心中嘲笑对方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是什么都懂!
那平静的背后,藏着的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是他一定是他”钱大海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溜须拍马、弄虚作假就能糊弄过去的领导。
自己招惹的,是一个魔鬼!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冲向书房。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保险柜,里面放着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金山银山”——金条、美金、各种有价证券。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颤抖着手,转动密码,拉开沉重的柜门。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成捆的钞票。
一股更浓郁、更腥臭的气味,从保险柜里喷涌而出。
钱大海定睛看去,只见巨大的保险柜里,塞满了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而在淤泥的最上方,一条肚子肿胀、眼珠突出的死鱼,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鱼,正是他养在泳池里,最贵的那条“大正三色”。
“金山银山”
钱大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想起了小河村边上那块刺眼的宣传牌。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金山银山”,变成了这满屋的污秽和腐臭。
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自己亲手制造的“绿水青山”里。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从别墅里传出,却被那层厚厚的灰色雾气包裹着,传不出多远,便消散在了这片自成一界的“化工园区”里。
与此同时,临沧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也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医生!快!快看看我这是怎么了!”
“我身上好痒啊!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咬!”
“我的皮肤我的皮肤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一群穿着病号服的人,挤在急诊大厅里,哀嚎遍野。他们都是昨天陪同苏正“考察”的临沧市各级官员,以及那些在滨江公园里扮演“幸福市民”的街道办工作人员。
他们从睡梦中醒来,无一例外,都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各种诡异的症状。有的人浑身长满红疹,奇痒无比;有的人皮肤变色,呈现出各种工业废水的颜色;还有的人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是带着化学品味道的黄绿色液体。
整个医院乱成了一锅粥。医生们用尽了所有检测手段,却查不出任何病因。他们的各项生理指标完全正常,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却正承受着地狱般的折磨。
而此刻,始作俑者苏正,正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酒店送来的清汤小面。
小李站在一旁,看着电视里正在紧急插播的、关于“不明群体性皮肤病”的新闻,脸上的表情,是震惊、解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敬畏。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任。
苏正吃得很认真,仿佛这碗平平无奇的小面,是什么绝世美味。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了汤,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才抬起头,看向电视。
屏幕上,一个专家模样的男人,正对着镜头,一脸严肃地分析着:“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我们初步推断,这可能是一种由未知环境因素引发的、具有群体性特征的心因性疾病。”
“心因性疾病?”小李忍不住嗤笑一声。
苏正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主任,”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钱大海他会怎么样?”
苏正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栋被晨雾笼罩的观澜国际小区。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在小河村那块宣传牌背面,用刀刻下,再用神笔描摹的那行字。
“祝愿钱大海局长,与他治下的‘绿水青山’融为一体,日夜‘享受’‘金山银山’的美妙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