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尚未穿透临沧市上空的薄雾。墈书屋 首发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已经比最繁忙的菜市场还要喧闹。这里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咒骂。
“痒!痒死我了!医生,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看病!”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病号服,他身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像是被烙铁烫过。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变成绿色的了?我不要见人!我不要见人啊!”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铜锈般的绿色。
“呕——”
角落里,又一个干部弯下腰,吐出一摊黄绿色的液体,那股浓烈的化学品气味,让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他们都是临沧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昨天还坐在豪华包厢里,意气风发地向省里来的领导敬酒,今天却全都狼狈地挤在这里,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折磨。
医生和护士们焦头烂额,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可眼前这些人的痛苦又不似作伪。最终,院里最有经验的老专家,在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会诊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诊断——“群体性心因性疾病”。
“心因性?你的意思是我们都在装病?”一个脾气火爆的科长当场就拍了桌子,“你来!你来感受一下!我让你也‘心因性’一下!”
然而,这场诡异的“瘟疫”,并不仅仅局限于临沧市。
当临沧的官员们在医院里乱作一团时,锦江下游另外两个城市——云阳与河口,同样的故事正在上演。
云阳市市长王建功,从他那张能睡下四个人的大床上惊醒。他不是被噩梦吓醒的,而是被一股浓烈的沼气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价值连城的别墅,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湿地公园”。客厅里积了半尺深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死掉的蚊蝇。他珍藏在酒柜里的几瓶八二年拉菲,瓶口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某种发酵的化学试剂。
他最引以为傲的,是书房里那面挂满了各种珍稀蝴蝶标本的墙。可现在,那些色彩斑斓的蝴蝶,翅膀上全都蒙上了一层黏腻的黑色油污,仿佛刚从原油里捞出来。
而在河口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刘光明的遭遇则更具“艺术感”。
他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家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现代艺术装置”。院子里的草坪被换成了光秃秃的沙地,上面插满了生锈的钢筋和破烂的塑料布。他养在池塘里的几条龙鱼,被做成了风干的标本,挂在房檐下,随着晨风轻轻摇摆。
他冲进车库,准备开车去市政府问个究竟,却发现他那辆崭新的奔驰s级,四个轮子被换成了巨大的水泥墩子,车身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政绩工程”。
恐慌,如同病毒,沿着锦江这条被污染的母亲河,迅速向上游蔓延。它越过了市与市的界限,最终抵达了权力的中枢——省城锦城。
省环保厅。
厅长张博文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作为“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最近心情不错。那个新来的苏正副主任,虽然看着年轻,但似乎很“上道”,被临沧市那套把戏哄得团团转。等他“考察”回来,交上一份皆大欢喜的报告,这个项目又可以平稳地拖上一年半载。
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脸上习惯性的微笑,在下一秒,凝固了。
办公室里,一片汪洋。
腥臭的黑水淹没了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水深没过了脚踝。几条肚子翻白的死鱼,正随着水波,轻轻撞击着他的办公桌腿。他那个从景德镇定制的、刻着“海纳百川”的青花瓷鱼缸,此刻缸壁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的水和鱼,全都“回归”了这片小小的“海洋”。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死鱼和工业废料的恶臭,直冲他的天灵盖。
张博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来人!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震怒。
秘书和几个处长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景象,全都傻在了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楼上漏水了?”一个处长结结巴巴地问。
“漏你妈的水!你家漏水能漏出死鱼来?”张博文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诡异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环保厅。
隔壁的水利厅,同样是一片狼藉。以严谨着称的赵厅长,走进办公室时,发现他那张巨大的沙盘模型被毁了。原本代表着锦江的蓝色河流,被灌满了黑色的淤泥。那些他亲手制作的、代表着大坝和水利枢纽的精致模型,东倒西歪地插在淤泥里,像一座座荒废的墓碑。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办公桌上一套珍藏了几十年的紫砂茶具,此刻壶嘴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浑浊的黄褐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财政厅、工信厅所有与“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项目有关的部门,在这一天的清晨,都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惊喜”。
有的办公室里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有的办公室墙上渗出了油腻的黑色液体,还有的办公室,天花板上像钟乳石一样,长出了一根根由工业废渣凝结而成的“石笋”。
整个省委大院的东配楼,彻底陷入了混乱。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事故”,这是一场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目标明确的、大规模的“审判”。
电话铃声在各个办公室里疯狂地响起。
“喂?老赵吗?你那边怎么样?我操,你那边也?到底怎么回事!”
“查!给我查!查监控,查昨晚所有进出大楼的人员!我就不信,这东西能自己长出来!”
“临沧!给临沧的钱大海打电话!问问他那边什么情况!”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监控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而临cang市环保局局长钱大海的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后来有消息传来,钱大海疯了。
他把自己锁在家里,谁也不见。有人隔着门缝看到,他正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地板上的黑色污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鲜这河鲜,真鲜”
消息传到省城,张博文厅长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比办公室地上的死鱼还要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什么恶作剧。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力量。而这股力量的目标,精准地指向了他们——所有在“锦江生态经济带”这个项目上,不作为、乱作为、贪污腐败的人。
“是谁到底是谁”张博文瘫坐在被黑水浸泡的沙发上,浑身冰冷。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最近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突然,一个年轻、平静的面孔,从他混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
苏正!
那个正在临沧“考察”的省发改委副主任!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张博文的心里疯狂滋生。难道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副厅级的干部,他凭什么?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这场风暴,恰好是在他下去“考察”之后,才全面爆发的!
张博文挣扎着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发改委主任何维成那四平八稳的声音:“喂,博文厅长啊,什么事这么急?”
“老何”张博文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的办公室,没没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维成的声音陡然压低:“你怎么知道?”
张博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何,出大事了!”他几乎是用哭腔喊道,“我们我们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何维成那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张博文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许久,何维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惧。
“苏正他今天早上,给我递交了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张博文急切地问。
“一份关于‘锦江下游生态经济带’的督察报告。”何维成一字一顿地说道,“报告很简单,只有一页纸,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何维成的声音干涩无比,“‘经实地考察,锦江下游生态环境治理工作,已取得圆满成功。所有相关单位及个人,都已沉浸式地‘享受’到了治理的丰硕成果,并对此表示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