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像一根针,扎在死寂的房间里。
“年轻人,玩火,是会烧到自己的。”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两块冰,在苏正的耳边碰撞了一下,然后碎掉。
苏正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灯拉出的长长光轨,神情平静。
收手?
他心里轻笑一声。
这场盛大的烟火,才刚刚点燃引线,怎么能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晕下,那沓刚刚“死而复生”的图纸资料,静静地躺在那里。淡蓝色的墨迹,仿佛还带着一丝异次元的温度,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这就是李建国教授和他的团队,耗费八年心血,却被活埋的国之重器。
如今,它回来了。
苏正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崭新的纸张。触感真实,带着纸张特有的微弱粗糙感。他能清晰地看到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独属于新墨水的清香。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因果之力,而是可以被触摸、被看见、被当成证据的铁案。
沙发上,小李发出一声呓语,翻了个身,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用布包起来的和田玉貔貅,生怕一松手,这价值连城的东西就长腿跑了。
就在这时,小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噩梦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摸过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可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直了。
他嘴巴微张,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的惊骇上。
“主……主任!”
小李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跳下沙发,几步冲到苏正面前,手里的手机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抖动着。
“出……出大事了!华锐!华锐特钢!上……上全球头条了!”
苏正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了?破产了?”
“比破产还邪门!”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把手机屏幕怼到苏正面前,哆哆嗦嗦地念着上面的新闻标题。
“《华尔街日报》:东方奇迹,华锐特钢‘上帝生产线’颠覆全球材料学!”
“《自然》期刊官网:紧急插播,疑似‘jx-01’幽灵技术重现,性能数据引发全球地震!”
小李每念一条,脸色就更白一分,到最后,他看着苏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主任……网上……网上都说,这是华锐特钢的技术显灵了,在为自己沉冤昭雪……还有人说……是外星人出手,看不惯他们把金子当石头卖……”
苏正拿过手机,快速地翻看着。
新闻里,视频、图片、数据分析,应有尽有。
一段从华锐内部流出的视频里,董事长张锐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让人物理断电,可那巨大的电闸却烧得通红,无人可以靠近。
另一张图片,是全球各大材料实验室的负责人,正连夜召开线上会议,每个人脸上都是狂热与不解。
最刺眼的,是那份被同步到全世界的成本核算报告。报告用最冰冷的数据,清晰地计算出,以华锐的成本,生产出的这种顶级钢材,售价可以比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低百分之四十,而且还有的赚。
报告的最后,那行血红色的批注,被无数媒体和网友奉为“神之吐槽”。
【金子,是如何被当成石头卖掉的?答:当屠夫伪装成鉴定师。】
“主任,这……这是您干的吧?”小李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已经不敢再怀疑了,除了自己这位神鬼莫测的主任,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苏正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机还给了他。
他将那些“重生”的图纸资料,连同李建国给的那个移动硬盘,仔仔细细地收好,放进公文包里。
这些,就是射向钱振声心脏的子弹。
“叮铃铃——”
房间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把小李吓得一哆嗦。
苏正走过去,接起电话。
“苏主任吗?我是王海。”省委书记秘书的声音传来,沉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秘书,您好。我正准备向您汇报。”
“不用了,”王海打断了他,“华锐特钢的事情,书记已经知道了。网上动静太大,压不住,也不用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书记让我问你,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好。”
“你手里的东西,都还在吗?”
“都在。”
“好。”王海似乎松了口气,“书记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招待所待着。安保人员已经在路上了。记住,从现在开始,直到明天开会,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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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会?”苏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王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刚刚,钱振声副省长亲自给书记办公室打了电话,点名要你在明天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就锦钢集团的问题,做一个‘初步调研汇报’。”
苏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招“请君入瓮”。
在省委常委会那种地方,面对着全省最高级别的权力核心,他一个刚刚上任、根基未稳的“深改办副主任”,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被那群老狐狸生吞活剥。
钱振声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这是要给我摆一场鸿门宴啊。”苏正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张。
王海在那头苦笑了一声:“何止是鸿门宴,这是龙潭虎穴。小苏同志,书记让我转告你,明天,你什么都不用怕,照实说。”
“照实说?”
“对,你看到的,你查到的,你怀疑的,全都摆到台面上。书记说,锦川这潭水,该搅浑了,不浑,怎么抓鱼?”
苏正明白了。
林怀远这是要借他的手,把盖子彻底掀开。他当先锋,书记在后面压阵。
“我明白了,谢谢王秘书。”
“最后一句,”王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手里的东西。明天,那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电话挂断。
小李已经凑了过来,刚才的通话内容,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主任,这……这钱副省长也太狠了!直接把您架到常委会上烤啊!”小李急得满头是汗,“咱们手里的证据虽然惊人,但毕竟……来路不明啊!万一他们抓住这点不放,反咬一口,说您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苏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报告纸,拿起了那支普通的签字笔。
“来路不明,那就让它变得‘来路分明’。”
苏正提笔,在纸上写下标题——《关于匿名举报锦川省副省长钱振声等人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出卖国家核心技术的紧急报告》。
他没有动用神笔,只是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将李建国教授的口述、华锐特钢的异状,以及那份“死而复生”的图纸资料,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逻辑严密的举报材料。
在材料的最后,他写道:
“……以上证据,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科学家,以生命为赌注,托付于我。我,苏正,以省委深改办常务副主任、省委特派督察员的身份,以我个人的政治生命和人格为担保,保证其内容真实有效。恳请省委彻查!”
写完,他将这份报告和那些关键证据,一同装进一个加密文件袋里。
“小李,你现在,立刻,亲自把这个东西,交到王海秘书手上。”苏正将文件袋递给他,“记住,务必亲手交接。”
小李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像是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小李,苏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钱振声以为,把他推到常委会上,就是把他推向了绝路。
可他不知道,苏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能当着全省所有大佬的面,把他那张画皮,一层一层,亲手剥下来的机会。
明天,会是一场恶战。
苏正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丝冰冷的、即将开始狩猎的兴奋。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他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是李建国教授。
“苏……苏主任……”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里一片嘈杂,“我……我被人盯上了。家门口,有两辆黑色的车,堵住了路……我怕是……走不出去了。”
苏正的心猛地一沉。
“李教授,您别慌,告诉我您的具体位置!”
“晚了……他们……他们进楼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撞门声,和李教授惊恐的呼喊。
“苏主任!资料!一定要把资料交给组织!为国之重器,报仇!!”
“砰!”
一声巨响之后,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