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忙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苏正的耳膜。
“砰!”
电话那头最后传来的巨响,和李教授那一声决绝的“报仇”,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跳动的声音。
他身上的温度,似乎也随着那断掉的信号,一同被抽离了。
一个将毕生心血和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老人,就在刚才,为了保护一份关乎国家未来的技术档案,可能已经……
苏正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残存的温和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如深渊般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钱振声的警告,也是他的反击。
这位副省长在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有些线,不能碰。碰了,就会死人。
冲出去?报警?
苏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对方敢在省城,在纪委已经介入的节骨眼上动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警察赶到,现场恐怕早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李教授或许会变成一个“失足坠楼”或者“突发心梗”的不幸老人。
而他苏正,一个外地来的、没有任何根基的深改办副主任,拿什么去跟一个经营多年的副省长斗?
靠嘴吗?
苏正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慢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带着省委办公厅抬头的报告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英雄钢笔。
笔身入手温润,那条金色的龙形雕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中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杀意,龙目之中,有红光一闪而逝。
他不能去现场。
但他可以让现场,来找他。
他提笔,用的不是平时的签字笔,而是直接动用了这支神笔。他要在承载着“公权力”的报告纸上,为钱振声,为那些正在行凶的爪牙,写一道催命符。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思考,该写什么。
直接写“救人”?不行,神笔的规则是反话。
写“祝他们行动失败”?太直白,效果可能有限。
苏正的目光,落在了那沓“死而复生”的图纸上。
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落下,字迹凌厉,带着一股破纸而出的锋芒。
他没有写报告,而是以省委深改办的名义,起草了一份“紧急通知”。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清除重大安全隐患,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专项演练的紧急通知(拟)》
标题写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正文内容更是滴水不漏:
“为应对当前复杂严峻的社会安全形势,提高我省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经研究决定,今夜,在省科学院家属区,举行一次不定时、无预案的突发事件应急处置演练。”
写到这里,苏正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知道,钱振生派去的人,此刻就在科学院家属区。
他继续写道:
“本次演练,旨在检验我省公安、武警、消防等多部门联合作战能力。演练内容包括:精确锁定、快速突入、制服‘暴力犯罪分子’、解救‘人质’,并对‘犯罪分子’的作案工具、通讯设备、交通工具进行全面查缴……”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对应着那些人正在做的事情。
写完正文,苏正握着神笔,在那份“紧急通知”的末尾,写下了他真正的意图——那段反讽的批示。
他的字迹,变得张扬而又戏谑:
“同意!此次演练意义重大,必须办好!建议加大宣传力度,邀请媒体全程跟拍,搞成全网直播!务必要让全省人民都学习到,我们的‘专业团队’是如何高效、精准地‘处理’问题的!”
“另外,为了体现演练的真实性,建议将‘犯罪分子’的个人信息、通话记录、行动指令,实时投屏到现场大屏幕上,供专家进行‘战术分析’!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到底有多‘专业’!”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嗡——”
英雄钢笔的笔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仿佛一颗小太阳在苏正手中升起。
那条金色的龙影,发出一声兴奋而又暴虐的龙吟,猛地从笔身挣脱而出,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闪电,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正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瞬。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次,他不仅注入了滔天的怒火,更注入了一丝他自己的精神意志。他要的,不仅仅是让对方失败,他要的是——公开处刑!
……
锦川省科学院家属区,七号楼。
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
四个穿着黑色夹克,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正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破坏着一扇防盗门的门锁。
为首的刀疤脸男人,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压低声音说道:“老三,快点!目标在里面已经没动静了,拿了东西就撤,做得干净点。”
“放心吧,哥。这老东西,刚才还想打电话,被我一脚把门踹开,现在估计已经吓晕过去了。这破锁,再有十秒就搞定。”被称作老三的瘦高个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唰!”
一道刺眼的光柱,仿佛来自天堂的审判之光,瞬间穿透了楼道尽头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精准地照射在他们四人身上。
整个昏暗的楼道,被照得亮如白昼。
“我操!什么玩意儿?!”刀疤脸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楼下突然响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覆盖了整个小区的广播声。
那声音,正是刀疤脸刚刚通过耳机说的话。
“老三,快点!目标在里面已经没动静了,拿了东西就撤,做得干净点。”
声音洪亮,带着环绕立体声的效果,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了几公里远。
刀疤脸的脸,瞬间绿了。
“草!我们的通讯被截持了!”
“怎么可能!这是加密频道!”
更让他们亡魂大冒的是,广播里,紧接着响起了老三那猥琐的笑声。
“放心吧,哥。这老东西……现在估计已经吓晕过去了……”
这一下,整个家属区彻底炸了锅!
“什么声音?”
“七号楼!光在七号楼!”
“有人入室抢劫!还把人打晕了!”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七号楼那被光柱锁定的楼道口。
“撤!快撤!”刀疤脸魂都快吓飞了,他知道,任务彻底失败了,再不走就得被包饺子。
四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
可他们刚冲到楼下,就彻底傻眼了。
他们那辆停在暗处的黑色商务车,此刻正被几道同样雪亮的光柱锁定,车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四人的高清大头照,下面还有名字和身份证号!
而在大头照旁边,一个聊天记录框里,一条条指令正在被实时刷新出来。
【钱老板:东西拿到没有?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
【钱老板:人处理掉了吗?记住,要做成意外。】
【钱老板: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赶紧滚!】
商务车的车门紧锁,无论他们怎么拉都拉不开。车窗变成了单向可视,他们能看到外面,外面却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惊慌失措的脸。
“呜——呜——”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完了……”刀疤脸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们不是被警察抓了。
他们是被神仙,公开处刑了。
……
招待所房间里。
苏正静静地听着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紧急通知”,和那支英雄钢笔,放回公文包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刷开。
小李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怀里抱着那个加密文件袋,脸上是任务完成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主任!东西亲手交给王秘书了!他让我转告您,千万小心!我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有车在跟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正的座机,再次响了起来。
苏正走过去,接起电话。
听筒里,是王海的声音。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复杂情绪。
“小苏……同志!”王海似乎是跑着接的电话,声音还有些喘,“科学院家属区那边……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点。”苏正的回答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王海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林书记为什么会把宝,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哪里是官场手段?
这简直是神仙下凡!
许久,王海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气说道:“人……救下来了,四个凶手被当场抓获,车里的东西……还有他们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钱振声,这次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和郑重。
“刚才,我把情况跟书记汇报了。”
“书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他说:”
“一根鱼竿,已经钓起了满城风雨。”
“明天,就看你这根鱼竿,能不能钓起,这一省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