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后他决定还是先去一趟卢家和伍家。
“虽然苏兆荣许诺了两艘前往中国台湾岛贸易的大眼鸡,但黎十三他们从未去过那里,除了打招呼,若是能从他们那里讨来一两个熟悉航道的水手便是再好不过了”
当下便吩咐准备马车。
先到了卢家。
卢文翰恰好在,记得上次办酒宴时他也亲自去了,不过当时的面色很不好看,估计是被凌氏逼着前来的,原本被他瞧不上、挂在他广利行下面的一个小散商却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如何不让他心生妒忌?
“原来是表弟,何事让你光临寒舍?”
依着卢家历年积累的巨额财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是日薄西山,但十三行大行商传承下来的傲气依旧在。
凌风不以为然。
“表兄,有一事尚需您伸出援手”
“哦?”
凌风将自己获得两艘前往中国台湾岛贸易的事情说了,当然了,略去了那些赏赐。
卢文翰听了心里更是似乎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噎的半晌没有说话。
其潜台词凌风何尝不知晓?
“我堂堂十三行行首之家也只有一艘能够前往中国台湾贸易的船只,你一个挂在我家下面的小散商何德何能一下拿到两艘资格?”
偷偷瞥了一眼,果见其双唇紧闭,隐隐有切齿之象。
心里一动,便又将自己需要每年向皇家进献十万元香料的事说了,卢文翰这才雾开云散,脸上也不出所料地堆起了笑容。
“我说呢,朝廷哪有这么好心?表弟啊,向皇家进贡的事可没那么好相与的呀,莫说每年能不能弄到这些东西,洋商每年因为海难不能按时抵达广州的据说也高达两成左右”
“但朝廷可管不了你那么多,若是不能按时进贡,那就要施以重罚,你可知道要罚多少?”
“还请表兄告知”
“呵呵。我家以前也曾向朝廷进贡过来自一个什么马达加斯加岛的香草和宝石,那里是法国人的天下,可惜有一次法国船只在西洋上因为风暴沉没,那一次我家因为此事被罚了三十万元”
“我家痛定思痛,一气上缴了五十万才最终取消了这个进贡,唉,人人都说十三行个个富可敌国,哪里知道其中的艰辛”
“表弟,你可要小心呀。罢了,你我是亲戚,我怎能见死不救?不过,我家的船只虽然也有前往中国台湾的贸易资格,但也有两三年没去了,水手都遣散了,眼下也不知到哪里去查找了”
“我不是不愿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凌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就算了,对了,姑母可在?放心,我不会向她说起此事,既然来了,自然要探望一番”
卢文翰显然不想凌风见到他母亲,正要推脱,恰好一人走了进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一身红装,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也颇英姿飒爽。
“少爷,老太太听说凌家少爷来了,便”
卢文翰心里暗骂,不过面上却说道:“表弟,既然来了,自然要去见见,咳咳,有些事情,你明白的”
凌风点点头,“水手的事,我自然会在西关自行查找,你且放心”
跟着那丫鬟向后院走时,凌风见她走起来落落大方,浑不似寻常丫鬟模样,顿时有些好奇。
“好妹妹,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丫鬟嫣然一笑。
“我是刚来的,你自然没有见过?我叫嫣红,是老太太不久前从红大班讨来的”
红大班,就是李文茂所在的那个粤剧戏班,乃时下广东最大、最富名气的粤剧大班。
凌风心里一动。
“这么说妹妹以前也是唱戏的?”
“那是自然,还是刀马旦呢”
“原来如此,我说妹妹怎么走起路来如风一般呢”
嫣红又是回头一笑。
“人人都说永利行的少行主文武双全,没想到这一张嘴巴也是讨人喜欢呢”
“是吗?妹妹可别如此说,我是真心的”
两人说着,很快就来到了凌氏小楼外面。
“是风儿吗?”
里面传来凌氏的声音,两人听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见到凌氏后,嫣红正欲离开却被凌氏叫住了。
“小红,风儿也不是外人,你且留下”
凌风心里一凛,凌氏这话可是大有深意啊。
当下嫣红就站在凌氏身后服侍,凌风则坐在她斜对面。
“听说苏兆荣又回来了?”
凌风心里一惊。
“姑母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连卢文翰都不知道的事她怎地还先知道了?”
不禁用馀光瞟了瞟嫣红,后者依旧笑意吟吟,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模样。
“正是”
“何事?”
“哦,他因为儋州海战运筹惟幄之功高升为粤海关副监督,并署理监督一职”
“哦?”
此事显然让凌氏也有些意外。
“那豫大人呢?”
“调到京城升任内务府副总管了”
凌氏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半晌,她笑道:“一个堂堂的粤海关署理监督竟然亲自到你府上,恐怕不是知会那么简单吧,我可是听说过,十三行自从开埠以来,还从未有过监督大人到行商府上拜会的”
“不然”
凌风摇摇头,“潘家在沙面填江建造的听涛阁每年都有不少达官贵人前往”
凌氏点点头,“此事我何尝不知?不过那是潘家为了拉近与他们的关系刻意安排的,表面上是吟诗作对,玩风弄月,实则是为了拉关系,且听涛阁乃西关一大盛景,阖府之人没有不知晓的”
“你家何德何能能够让一个署理监督前往,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风无奈,只得将朝廷封赏自己的事情说了,当然了,他略去了黄马褂、单眼花翎、奉直大夫一事,只是说了因为自己在儋州海战中的微薄功劳赏了一个举人身份的事。
凌氏原本是歪坐在榻上,听了顿时端直了上身,嫣红赶紧在她身后塞了两个抱枕。
只见她双手合十。
“老天有眼,大哥,你看见了吗,我凌家可是要重振门楣了!”
又似乎想到了某些事情,眉头顿时又挤出了些许皱纹。
“唉,你能不经科考凭空获得举人身份自是好事,不过”
她的心思凌风何尝不知?无非是担心自此起凌家再也掩饰不住了,说不定有树大招风之虞,保不准将凌家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
凌风劝慰道:“姑母且放心,侄儿知晓分寸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氏又露出了笑意。
“风儿说的不错,既然有了这个举人身份,便也多了一道护身符,姑母真心为你高兴啊”
姑侄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无非是让大娘何时闲了来见见她云云,凌风听了说道:“不巧了,大娘这几日感染了风寒,暂时来不了了”
一听“风寒”二字,凌氏面色一变,这个时代的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病可大可小,以前十娘就是因为此病走了的。
“可请了医师?老身识得杏林堂的黄大夫,要不请他再去瞧一瞧?”
这黄大夫叫黄镇江,秀才出身,考中秀才后却并未继续考下去,而是以医道为生,医术高明,享誉西关一带。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所谓广东十虎黄麒英的父亲,他不但医术高明,还是武艺高手,自然也是广东一百零八种洪拳之一的代表人物,因为其医术,还被广州总兵延请为总教习。
但他向来刚正不阿,且不愿意为满城诸人看病,最后恶了满城大佬,晚年时落得医馆被夺,境遇凄凉的下场。
凌风自然知道此人,以前也没有在意,因为他并不知道他的儿子就是黄麒英,算起来黄麒英或者尚未出生,或者尚且年幼。
“不用了,侄儿已请了另一位杏林名家瞧了,无甚大碍,姑母且放宽心”
凌氏看了他一眼。
“我可是听说了,大娘自从来到广州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一次面世还是带着纱巾,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风笑道:“并无什么,她是黎户女儿,打小就在面部刺有纹身,若是大大方方走出来,肯定会引人非议,便”
凌氏听了便叹道:“难为你了,以前的大娘乖巧聪慧,又知书识礼,可惜好端端的一个凌家媳妇就这么走了”
她自然知道王公元对凌风的重要性,便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罢了,等她生下一男半女再说,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是她在广州唯一的长辈了,总要见一见的,我还给她准备了一份厚礼。对了,那纹身不是可以洗掉吗?听说西关就有”
凌风点点头,“已经请师傅上门洗了,但时下仍有痕迹在,完全复原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等完全好了,肯定要她亲自上门拜见姑母”
凌氏摆摆手,“还是静养为上,平白在脸上涂画哪有那么容易消掉的?莫说半年了,一年时间能恢复原貌就谢天谢地了”
凌风赶紧说道:“一切谨遵姑母之意”
凌氏又说道:“今后你有什么事就从后门过来,我同小红说了,只要是你来就随时带进来,若是有什么事,也会让她前去你家”
凌风又瞟了瞟嫣红,此时才发现她与李文茂面目间有些相似,便问道:“她莫非是”
凌氏点点头,“她就是茂官亲妹”
嫣红也笑道:“少行主将新娘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别人不能见,我能否见一见?”
凌氏啐道:“都说了她要静养,你又要巴巴地前去打扰?”
嫣红吐了吐舌头,然后不说话了。
姑侄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凌风见她有些倦了便告辞了。
嫣红送他出来,这一次没有经过大门,而是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凌风一瞧,只见自己的马车已从大门处转到了这里,便知道嫣红早就做出了安排,便施了一礼。
“妹妹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