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坐在灰雾边缘,闭着眼,一动不动。
敖璃和白璎守在她身侧不远,能看见她额角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握着龙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她在做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沿着那些微弱的因果愿力线,向另一端分散各处的母亲们,传递一丝温暖的“存在感”。
没有具体的语言,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清晰的形象。只是一种感觉,像寒冬夜里远处窗棂透出的一豆灯火,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人与你一同醒着。
这对此刻的她也是一种负担。每一次意念的延伸,都像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识海枯竭的深渊。
但她没有停。
一缕,又一缕。
昭阳抱着栖梧,眼睛红红地看着师傅。栖梧还在睡,小脸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多了,但阿阮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敖璃姑姑,”昭阳小声问,“师傅这样……会不会撑不住?”
敖璃抿着唇,没回答。她当然知道阿阮在硬撑,但劝不住。这倔丫头,认定的事,十头龙都拉不回来。
沧生默默地走到阿阮身后,盘膝坐下,伸出小手,轻轻抵在阿阮后心。他调动起自己那点微弱的水行本源,化作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缓缓渡过去。水能滋养万物,也能抚平躁动。
七杀子也走过来,坐在另一侧,他没说话,只是将手搭在阿阮肩头。金行锐气内敛,化作最精纯的温养之力,护住阿阮的心脉。
天赦看看哥哥姐姐,也凑过来,学着样子,把小手掌贴在阿阮腿上。他年纪最小,修为最浅,但那份纯粹的心意,依然化作一股暖流。
阿阮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睁眼,但眼角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渗了出来。
她没有拒绝孩子们的心意。此刻的她,确实需要这点支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阿阮手腕上那些原本微弱、近乎透明的因果愿力线,齐齐亮了一下!
不是她主动催动的,是另一端的“回应”!
像是黑暗中,无数细小的火星,同时被点燃。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杂乱的“意念流”,顺着那些因果线,倒灌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恐慌、抱怨或祈求。
而是……“情愿”。
是母亲们在最深的绝望和无助中,抛开所有算计、权衡、恐惧之后,从心底最柔软处流淌出来的,最纯粹、最非功利的念头:
“……孩子,要平安啊……”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好……”
“……拿我的命换也行……”
“……老天爷,求你睁眼看看……”
“……稳婆娘娘,你在哪儿,帮帮我们……”
“……我不怕了,真的,只要孩子……”
没有逻辑,没有条理,甚至有些混乱。但这些念头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对“得到”的执着,只有对“给予”和“守护”的本能渴望。
它们像温暖却湍急的河水,汹涌着,冲刷着阿阮的意识。
阿阮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这股意念流太庞大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承受不住。
“阿阮!”敖璃惊呼,就要上前打断。
“别动!”白璎却拉住了她,眼中闪过奇异的光,“看那些线!”
只见阿阮手腕上那些因果愿力线,在接收到这汹涌的“情愿”意念后,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明亮!乳白色的光晕从线中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而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在这乳白光晕的浸润下,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不是力量上的恢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滋养”。
“这是……”敖璃愣住了。
“是‘信’。”白璎低声道,眼神复杂,“她们信她,把最深的祈愿和牵挂给了她。这种非功利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律核无法理解、无法计算的力量。”
阿阮也感觉到了。
那股汹涌的“情愿”意念,最初冲击得她识海剧痛,但很快,它们就化作了最温柔的抚慰。像无数双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干涸的龙柱,抚过她破损的经脉,抚过她疲惫的神魂。
不是修复,不是给予,只是……陪伴。
告诉你,你不孤单。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眼中不再是一片枯竭的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温润的、柔和的光。
她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因果愿力线,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连线,更像是一道道……“桥梁”。连接着她和那些远在各方、素未谋面,却将最深期盼托付给她的母亲们。
“师傅,你感觉怎么样?”昭阳急切地问。
“好多了。”阿阮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分底气。她站起身,虽然还是有些摇晃,但脊背挺直了许多。
她看向灰雾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金光。
不是栖梧之前那种冰冷的金属光泽,而是更温暖、更浩瀚、也更……“秩序”的金色。
“它来了。”阿阮低声道。
话音刚落,那点金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洪流,撕裂灰雾,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轰然冲来!
金光所过之处,灰雾退散,地面震动,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律核的投影!或者说,是律核察觉到“死角”内异常的愿力波动,隔着遥远虚空投送来的一道攻击!
“结阵!”敖璃厉喝。
残存的龙族战士和狐族高手立刻聚拢,各自站位,撑起防护。但人人脸色发白——这金色洪流中蕴含的规则威压,比之前斩神司主将玄戮还要恐怖!
那是直接来自“终末协议”层面的力量,带着抹除一切“变量”、回归“绝对稳定”的意志!
阿阮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身前。
她没有动用龙力——龙柱已枯。也没有催动五行星子的力量——孩子们伤重。
她只是抬起手,手腕上那些乳白色的因果愿力线,光芒大盛!
“诸位母亲,”她对着虚空,轻声开口,声音却顺着那些线,传向无数个角落,“助我。”
没有具体的请求,只是两个字。
助我。
下一秒,那汹涌倒灌的“情愿”意念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再仅仅是抚慰和陪伴,而是化作了一道道乳白色的、温暖而坚定的光,从阿阮身上冲天而起!
光很柔和,不刺眼,甚至有些朦胧。
它们在空中汇聚,没有形成任何攻击性的形态,只是像一片温暖的、无边的光海,迎向那道撕裂空间的金色洪流。
金与白,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冲击的肆虐。
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冰与火交融的“嗤嗤”声。
金色洪流中那些精密、冰冷、充满计算感的符文,在接触到乳白色光海的瞬间,竟然开始……“溶解”?
不是被摧毁,而是像冰雪遇到了春日暖阳,一点点软化、消融、失去原有的结构和意义。
金色洪流依旧在向前推进,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光芒也在不断黯淡。组成洪流的符文阵列,开始出现混乱、错位、甚至自相矛盾。
律核的力量,是建立在绝对理性、绝对计算、绝对控制的基础上的。
而此刻涌向它的,是无数母亲最原始、最本能、最不讲道理的“情愿”。
“我要孩子平安”——这愿望需要计算吗?需要权衡得失吗?需要符合“最优稳定模型”吗?
不需要。
它就是存在。像呼吸,像心跳,像母亲挡在孩子身前时张开的双臂。
这种纯粹到极致、非功利到极致的力量,恰恰是律核那套精密算法里,最大的“漏洞”,最大的“异常值”。
金色洪流剧烈震颤起来!它内部的符文阵列疯狂闪烁、重组,试图分析、拆解、消化这股乳白色的力量,却发现无从下手。
就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试图理解“爱”是什么。
它算不出。
“咔……咔嚓……”
金色洪流的核心处,那枚最璀璨、最复杂的核心符文,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整道金色洪流,开始从内部崩解!
远处,被白璎扶着观战的少年——第七十胎“命线公投者”,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碎了……律核的投影……被‘情愿’……冲碎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公投还能说是规则的对抗,可这种……直接用“心意”去冲撞规则造物?
阿阮站在光海之后,身体微微颤抖。引导如此庞大的“情愿”意念,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每一息都是煎熬。
但她没有退。
她看着那道开始崩解的金色洪流,看着核心符文上越来越多的裂痕,眼神冷静。
还不够。
一道投影碎了,伤不到律核的根本。它很快就会调整算法,派出更强的力量,或者……换一种方式。
必须在它调整过来之前,抓住机会,给它真正的重创!
“小桃……”她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喊着“阿阮姐姐”的丫头,已经不在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
就在这时——
“阿阮姐姐!”
一声熟悉到让她以为出现幻听的呼唤,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因果线另一端传来,也不是从虚空深处。
是直接从她身边,从灰雾之中响起!
阿阮猛地转头。
只见灰雾翻涌,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中冲了出来!
是……小桃?!
不,不对。
身影确实是小桃的模样,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虚淡的、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枚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几片残骸的灰色“熵核”!
“小桃?!”阿阮失声,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我……”那虚淡的身影开口,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熵核里……最后一点我的‘印记’……观测者前辈……把它激活了……让我……能回来……做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阿阮,虚影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暖的笑容:“阿阮姐姐……我看到她们的心意了……好暖……”
说完,她不再看阿阮,转身,望向那道正在崩解的金色洪流,望向洪流核心处那枚布满裂痕的核心符文。
虚影骤然加速,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冲向金色洪流!
“小桃!回来!”阿阮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却被敖璃死死拉住。
“那是熵核残骸和她最后的命线印记结合的投影!碰不得!”敖璃急声道,“让她去!”
小桃的虚影,瞬间没入了金色洪流之中。
她没有去攻击那些符文,而是径直飞向核心处那枚最大的、布满裂痕的符文。
然后,她举起手中那几片熵核残骸,狠狠地……按在了符文的裂痕之上!
“我用过熵核……我知道怎么让它……‘共振’……”小桃飘忽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律核……尝尝这个吧……来自‘混乱’的……问候……”
熵核残骸接触到金色符文的瞬间,爆发出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扭曲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让看到的人头晕目眩,仿佛逻辑和常识都在被颠覆。
金色符文剧烈震颤!裂痕疯狂扩大!
而小桃的虚影,在这混沌光芒中,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只有她最后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世界……需要会哭会错的母亲……”
“而不是……完美的机器……”
下一秒——
“轰!!!!!!”
金色洪流,连同核心处那枚符文,轰然炸裂!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如同下了一场冰冷的金雨。
而爆炸的中心,残留的混沌光芒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扭曲旋转的“混乱奇点”,持续散发着干扰一切有序规则的力量。
律核的这道投影,被彻底摧毁了。
连带它试图建立与“死角”连接的通道,也被那“混乱奇点”暂时阻隔。
阿阮站在原地,看着小桃消失的地方,看着那场冰冷的金雨,看着那个小小的混乱奇点。
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起手,摸了摸。
是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