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迟些。陕西巡抚衙门的庭院里,几株老槐迟迟不肯抽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的天,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年羹尧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从京城传来的密报,指尖的凉意直透骨髓。京中剧变的消息,如同惊雷般滚过西北大地——康熙龙驭上宾,胤禩登基改元,十三阿哥胤祥入主户部兵部,紧接着,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飞向西宁,召允禵即刻回京奔丧。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年羹尧看得心惊肉跳。他在陕西经营数年,手握陕甘军政大权,早已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新帝登基那日,他便第一时间上表称臣,不仅输送了大批粮草入京,还配合朝廷派来的巡查官员,将境内防务整饬得滴水不漏,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可没人知道,在这副恭顺的皮囊之下,他的心正悬在半空。
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枚刻着“禛”字的玉佩。那是胤禛多年前赠予他的信物,也是他们之间绝密联络的凭证。这些日子,他一面对新帝示好,一面动用所有隐藏的力量,疯狂打探两件事——一是被圈禁在思愆居的胤禛,究竟是生是死,八爷有没有直接杀死四爷;二是远在西宁的胤禵,接旨之后,究竟是遵旨回京,还是抗命不遵。
他像一个精明的赌徒,攥着手中的筹码,迟迟不肯下注。
直到西宁大营传来消息,说胤禵以交接军务为由,拖延归期,还暗中派了密使入京打探虚实,年羹尧的眼底,才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知道,下注的时机,到了。
三日后,一封用密写药水写就的信,被塞进了一个寻常货郎的褡裢里。货郎沿着偏僻的商路,绕开了朝廷层层设卡的驿站,一路向西,最终将这封信,送到了西宁大营胤禵的手中。
中军帐内,胤禵正对着一幅京畿地形图出神。帐外风沙呼啸,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派出去的密使,要么石沉大海,要么传回些模棱两可的消息,四哥的境况依旧是个谜,京城的布防更是严丝合缝,他就像困在迷雾里的孤狼,看不清前路,也摸不透暗处的杀机。
亲兵捧着那封不起眼的信进来时,胤禵并未在意,只随手丢在了案头。直到他无意间瞥见信封封口处,那道用指甲划出的特殊纹路——那是他与年羹尧约定的暗号,心头才猛地一跳。
他屏退左右,将信凑近烛火,又取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浸湿了信纸。片刻之后,一行行淡青色的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胤禵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纸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信上的话,说得极为含糊,却字字都像钩子,勾着他心底最深处的那点野望。
“京中传闻,四爷境况恐非外界所知,四爷一切都还安好。”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胤禵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是啊,四哥何等人物,怎会轻易被击垮?八哥是不可能背上刚登基就弑兄的骂名的!他还在,他还在蛰伏!这个念头一出,便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心。
“奴才受四爷、十四爷厚恩,没齿难忘。陕甘数万儿郎,只知忠义,不识其他。”
年羹尧的立场,昭然若揭。胤禵的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原来,年羹尧从未倒向新帝!他手中的陕甘数万兵马和粮草,竟是自己可以依靠的力量!有了这些,他便不再是孤军奋战,未必不能推翻这个天!
“若王爷决意回京‘尽孝’,奴才必整顿兵马,于潼关一线‘恭送王爷’,并确保陕甘无后顾之忧。”
“恭送”二字,被年羹尧写得格外重。胤禵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潜台词?这哪里是恭送,分明是要在潼关布下兵马,为他撑腰!只要他愿意,年羹尧的大军,便会成为他回京路上最坚实的后盾,甚至可以配合他,来一场雷霆一击!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点睛之笔:“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上仁厚,然其左右如隆科多等,未必忠诚,但足够狠辣。”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胤禵最后的犹豫。
是啊,新帝胤禩刚刚上位,布局不可谓不快,可他身边康熙遗留的隆科多之流,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自己若是杀回紫禁城,只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城而入,再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胤禵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犹豫与焦灼,渐渐被决绝取代。他猛地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帐外的风沙,似乎更大了。
胤禵转过身,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回京,必须回京。但不是束手就擒,而是要带着雷霆之势,带着年羹尧的承诺,带着对四哥的期许,杀回京城!
他要清君侧,诛奸佞!他要救出四哥!他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江山!
这一刻,他彻底忘了,年羹尧素来是个投机的赌徒;忘了这封看似雪中送炭的密信,或许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忘了远在思愆居里的胤禛,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像一匹被激怒的野狼,眼中只剩下前方的猎物,却没看见,自己的脚下,早已布满了荆棘与深渊。
而陕甘总督衙门的书房里,年羹尧望着窗外那株迟迟未发芽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提笔,在一张新的信笺上,写下一行字,随即吹干墨迹,锁进了暗格。
只有七个字:
“饵已下,鱼将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