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大营的旌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胤禵站在中军帐前的高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将士,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年羹尧的密信,如同一簇烈火,点燃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野望与不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八个字,此刻正字字句句敲打着他的心扉,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不再犹豫。
翌日清晨,西宁大营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亲兵们穿梭往来,搬运行李箱笼,牵出骏马来刷洗备鞍,一派忙碌景象。帐前的告示牌上,赫然贴着胤禵的手谕:“谨遵圣命,即日启程回京奔丧。西北军务,暂由副将岳钟琪署理,诸将须恪尽职守,不得有误。”
消息传开,营中将士议论纷纷,岳钟琪更是第一时间赶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王爷,此番回京路途遥远,末将已备好精兵五千,愿随王爷一同护驾。”
胤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坦荡得看不出半分异样:“岳将军多虑了。皇考新丧,本王当以素服简从,方能彰显孝道。你且留在此处,稳住西北大局,便是对本王最大的助力。”
岳钟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躬身应道:“末将遵命。”
无人知晓,在这大张旗鼓的“遵旨回京”背后,一场暗流涌动的部署,正悄然展开。
入夜之后,胤禵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三名心腹侍卫。烛火摇曳的帐内,他摊开一张早已绘制好的地图,指尖重重落在山西境内的一处山谷上:“此处名为野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绝佳的集结之地。”
他抬眼看向侍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三人,各领两百亲卫,今夜便混入军中。记住,换上寻常士卒的号衣,隐匿行迹,待岳钟琪接管军务后,便暗中随大军行动,万不可暴露身份。他日若有异动,你们便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剑,收到信号,杀掉岳钟琪,让我们的人接管大营。”
三名侍卫抱拳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遵命!誓死追随王爷!”
胤禵又取来三道密封的令牌,分赐三人:“持此令牌,可调动本王暗中布下的所有暗线。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妄动。”
安顿好后手,胤禵又提笔写下数封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道狼牙印记。这是他与边关几位死忠将领的暗号。信中内容极简,只有一句:“加强戒备,静候烽火。”他唤来最信任的信使,命他们连夜出发,务必将密信亲手交到几位将领手中。
做完这一切,胤禵走到帐后,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里面藏着一面绣着黑鹰的旗帜。他抚摸着旗帜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是他多年前便秘密组建的亲军骑兵,共计五千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这些人,是他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依仗。
“传我将令,”胤禵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命黑鹰骑全体将士,脱去号衣,卸下甲胄,分作十队,伪装成商队、民夫、镖师,分批东行。沿途只许昼伏夜出,避开官道驿站,于三日后,在野狼谷集结。”
帐外的传令兵领命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夜色的沉寂。
处理完军务,胤禵才坐在案前,提笔给年羹尧回信。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十二个字:“潼关之约,望勿相忘。京中若变,烽火为号。”
写完,他将素笺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一支中空的狼毫笔杆里,交给了一名扮作货郎的暗探:“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年大人手中。记住,沿途若有任何闪失,立刻毁信自尽,不可泄露一字。”
暗探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西宁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缓缓启程。胤禵身着素色孝服,骑在一匹白马上,面容憔悴,眉宇间带着浓重的悲戚,俨然一副痛失皇考、急于奔丧的孝子模样。他身后,只跟着百余名仪仗护卫,行李也不过寥寥数车,看起来低调至极。
岳钟琪带着一众将领,在城外十里长亭设宴饯行。酒过三巡,岳钟琪举杯道:“王爷一路保重,末将在西北静候王爷归来。”
胤禵举杯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诸位放心,待本王回京,必向皇上进言,为西北将士请功。”
话音落下,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漫天黄沙。胤禵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他知道,这一去,便是一场豪赌。
他赌的是四哥胤禛并非真的颓唐,赌的是思愆居里藏着未被察觉的后手;赌的是新帝胤禩碍于国丧期间的舆论,不敢公然对他这个奔丧的兄弟下手;赌的是自己麾下五千黑鹰骑的忠诚与战斗力,赌的是年羹尧在潼关的那句承诺。
风,吹起他的孝服衣角,猎猎作响。胤禵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鞘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条路,是险途,是死路,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西北的黄沙,闪过思愆居的高墙,闪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悲壮与决绝。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今日他胤禵,便要带着这满腔的不甘与野心,杀出一条血路,直抵京城!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