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大营的校场上,旌旗猎猎,杀气腾腾。凛冽的朔风卷着黄沙,刮过将士们棱角分明的脸庞,却吹不散他们眼底的狂热与决绝。校场中央,三丈高的帅旗迎风招展,旗面上“抚远大将军王”六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胤禵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立于祭台之上。他手中高举着一碗烈酒,酒液在粗陶碗里晃荡,溅起细碎的酒珠。昨日,年羹尧的密信已送至营中,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金——“潼关畅通,粮草已备,静待王师东进”。这封密信,如同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胤禵最后的迟疑。他终于下定东进的决心,要挥师直捣京城,将胤禩从龙椅上掀翻,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
“祭旗!”胤禵一声令下,声震四野。
两名亲兵牵过一头健壮的黑牛,按在祭台之下。利刃闪过,黑牛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旗幡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血珠顺着旗幡滑落,滴入脚下的黄土,浸透了这片胤禵经营多年的土地。
祭旗仪式毕,胤禵接过谋士递来的《讨逆檄文》,朗声道来,声音洪亮,穿透了校场上的喧嚣,传入每一位将士的耳中:“今有奸臣隆科多之流,窃据朝堂,挟制幼主,蒙蔽圣听,迫害忠良!隔绝内外,阻塞言路,致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本王奉先帝遗诏,承宗庙之托,率西北十万将士,清君侧,靖国难!誓诛奸佞,还我大清朗朗乾坤!”
“清君侧!靖国难!”
“诛奸佞!扶正统!”
八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滔天,震得远处的山峦都在微微颤抖。旌旗之下,刀枪如林,寒光凛冽,映照着西北的苍穹。
誓师结束,胤禵留延信率两万兵马镇守西宁,稳固后方,防备青藏一带的乱兵趁虚而入。他自己则亲率八万精锐,以雷霆之势,向着潼关方向疾驰而去。这支大军中,有三万是跟随胤禵征战多年的铁骑,个个马术精湛,弓马娴熟,是西北军的王牌。
潼关城头,年羹尧的旗号早已高悬。守关将士大开城门,列队相迎,将胤禵的大军接入关内。首批粮草也已如数交割,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整齐地码放在潼关的粮仓与武库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胤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觉年羹尧果然信守承诺,这让他对前路多了几分信心。
东进的征程,起初竟是出奇的顺利。
大军离开潼关,踏入陕西境内,沿途州县的官员,或慑于胤禵的兵威,或心怀不满,纷纷望风归附。那些试图抵抗的州县,在胤禵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不过半日便城破人降。进入山西地界后,局面更是一片大好,百姓们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胤禵深知民心的重要性,采纳谋士的建议,严令全军上下,必须遵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大军所过之处,凡遇灾荒州县,便开仓放粮,赈济贫民。一时间,“大将军王仁义之师”的名声传遍了陕晋大地,不少青壮年纷纷投军,胤禵的队伍竟隐隐有了扩编之势。
捷报频传,胤禵的心情愈发振奋,只觉京城近在咫尺,胤禩的覆灭,不过是旦夕之间。
然而,在这势如破竹的表象之下,隐患却已悄然滋生,如同毒蛇般,潜伏在大军的阴影里。
首先是强行军带来的非战斗减员。为了抢在胤禩反应过来之前逼近京城,胤禵下令大军日夜兼程,每日行军百里。西北将士虽骁勇善战,却也并非铁打的身躯。连日的奔波,让不少士兵疲惫不堪,伤病员与日俱增。脚夫、民夫更是苦不堪言,沿途不断有人掉队,甚至倒毙在路边。军中的军医忙得焦头烂额,药材却捉襟见肘,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兵的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其次是军中的派系摩擦。岳钟琪的旧部虽被胤禵的嫡系掌控,却始终心存芥蒂。这些将士本就对胤禵的起兵心存疑虑,如今又饱受行军之苦,更是怨声载道。他们与胤禵的嫡系士兵,常常因为争抢营帐、水源而发生口角,甚至械斗。胤禵虽数次下令严惩,却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从根本上消除矛盾。裂痕一旦出现,便如蛛网般,越扩越大。
最让胤禵忧心的,还是粮草问题。
年羹尧承诺的后续粮草,总是“恰好”迟到,或是数量短少。每次胤禵派人去催,得到的答复都是“陕甘粮道不畅,需时日调度”“部分粮仓被乱民焚毁,粮草损耗过半”。这些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却让胤禵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粮草短缺,大军的行进速度不得不一再放缓。为了填饱肚子,胤禵不得不分兵就食,命麾下将领各率一部,前往周边州县征集粮草。这一举措,不仅分散了兵力,更让军纪出现了松动。一些士兵耐不住饥饿,开始偷偷抢掠百姓的粮食,“仁义之师”的名声,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尘。
夜色渐深,胤禵的中军帐内,烛火摇曳。他望着案上的舆图,指尖重重地落在“太原”二字上。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的大军,却已显露疲态。
帐外,传来士兵的咳嗽声与战马的嘶鸣。胤禵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他隐隐觉得,年羹尧的那些理由,或许并非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