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在白日里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清扫”后,陷入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真空的宁静。
林晚的痕迹被迅速抹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但这种宁静并不祥和,反而像暴风雨后凝滞的空气,沉重而紧绷。
古诚被严格命令卧床休息。
医生留下的药物起了作用,高烧彻底退去,伤口的炎症也被控制住,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并未立刻消失。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眼,沉默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疲惫。
仿佛灵魂的一部分随着那漫长的罚跪和冤屈,一起被抽离了。
叶鸾祎没有再踏入那间备用客房。
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处理堆积的工作,试图用繁忙来填满内心的空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佣人房空了,许多琐事需要她亲自过问或重新安排,但她暂时没有心思去物色新人。
整栋别墅,除了定时送餐和药物的钟点工,大部分时间,只有她和一墙之隔的那个沉默养伤的男人。
她知道他醒了,也知道他虚弱。但一种莫名的、近乎怯懦的情绪阻止了她去面对他。
面对那双可能会盛满委屈、痛苦、或者更令她无措的……一如既往的忠诚的眼睛。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这片由她亲手造成的狼藉,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在这场风波过后,变得愈加畸形和复杂的关系。
夜幕再次降临,比昨夜更加深沉。别墅里只留下几盏必要的夜灯,光线昏黄朦胧。
叶鸾祎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书房,走向主卧。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备用客房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寂静。他应该睡了。
她回到主卧,反锁了门(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卸妆,沐浴,换上丝质睡袍。
躺在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古诚倒下时苍白的脸,林晚被掌掴后仓皇逃离的背影。
还有……今早她亲手喂他喝水时,那近在咫尺的、颤抖的睫毛和干裂的唇。
烦躁感再次升起。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
叩。叩叩。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从卧室门外传来。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连续的轻叩,而是缓慢的、间隔均匀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又异常执拗的三下。
叶鸾祎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凝神细听。
别墅里没有别人。钟点工早已离开。
会是谁?
她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坐起身,没有开灯,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门边。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那么轻微,那么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坚持。
叶鸾祎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她屏住呼吸,透过厚重的实木门,试图感知门外的情况。
一片寂静。
只有那间隔均匀的敲门声,如同垂死者的心跳,固执地敲打着夜的宁静,也敲打在她的心门上。
她终于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昏暗的夜灯光线流泻进来,照亮了门口的情景。
古诚。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是医生留下的),外面只随意披着一件他自己的深色旧外套,赤着脚,就那样直接跪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的头发凌乱,脸色在昏黄光线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头望向她的瞬间,亮得惊人。
像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的、即将熄灭的残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的光芒。
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虚弱,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的双手撑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包裹的纱布边缘依稀可见。
膝盖处,病号服的裤管下,隐约透出厚厚的纱布轮廓。
他就这样,拖着高烧初退、遍体鳞伤的身体,从隔壁客房,一步步挪移(她甚至不敢想象这个过程对他膝盖的折磨),跪行到了她的卧室门外。
叶鸾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失声,“你在做什么?谁允许你下床的?!”
古诚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他只是仰着头,用那双燃烧着残烛般光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目光太复杂,混合了太多的东西:未愈的伤痛,未散的委屈,深入骨髓的卑微。
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然后,他对着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抬起,就那样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身体因为虚弱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泣血的清晰:
“主人……古诚……知罪……”
“但求主人……听古诚……说完……”
叶鸾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想厉声喝止他,想让他立刻滚回床上,想质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看着眼前这个以最卑微的姿态俯首在地、却做着最“僭越”之事的男人,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古诚缓缓直起上身,但依旧跪着。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仿佛这是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光。
“林晚的事……古诚……不敢怨恨主人……”他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
“是古诚……愚钝……才让她有机可乘……给主人添了麻烦……让主人……动怒……”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颤抖的泣音。
“但是主人……古诚对您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也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发夹不是古诚偷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主人……一丝一毫……都没有!”他激动起来,身体摇晃,却强撑着。
“古诚的命是主人的……一切都是主人的……怎么可能会去偷……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主人罚古诚跪……古诚认……是古诚没能让主人完全信任……是古诚的错……”
眼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混合着额头的灰尘,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
“可是……可是古诚对主人的……那份……那份不该有的……心意……”
他哽住了,仿佛说出那个字需要耗尽他全部的生命。
他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嚎啕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火焰,直直地望向叶鸾祎惊愕而混乱的眼睛:
“那是真的啊,主人!”
“我知道……我卑贱……我不配……我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刮擦着夜的寂静,也刮擦着叶鸾祎冰封的心防。
“我可以永远只是主人的奴仆……我可以做最脏最累的活……我可以承受任何惩罚……我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跪在主人门外……直到死……”
“但是……求求您……主人……”他再次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哀求。
“求您……不要否定它……不要把它……当成是假的……或者……肮脏的……”
“它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真实的东西了……”
最后的话语,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叶鸾祎骤然收缩的心脏上。
他说完了。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着,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像一个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在生命最后时刻,执着地想要抓住一点虚幻的温暖,确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哭泣声,和叶鸾祎剧烈到几乎耳鸣的心跳声。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发丝,更显得他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叶鸾祎僵立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到尘埃里、却又以最决绝的方式将最脆弱的情感捧到她面前的男人。
愤怒、震惊、无措、心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尖锐的疼痛,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怎么能……怎么敢……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将那个她避之不及的、名为“爱”的炸弹,扔回她的面前?
可为什么……听着他那破碎的、泣血的告白,看着他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跪在这里的身影。
她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会发出如此清晰的、几乎要崩裂的脆响?
冰冷的走廊,昏黄的灯光,跪地哭泣的伤者,僵立门内的主人。
这一幕,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戏剧都更荒诞,也更真实。
一场以最卑微姿态发起的、最孤注一掷的情感叩问,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炸开。
而她,叶鸾祎,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冰冷无情的女人,第一次,被逼到了必须直面这份“低贱”却无比沉重的感情的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下一步,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还是……伸出手,拉住那缕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