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了。走廊里,只有古诚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和叶鸾祎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僵立在门内,门外是那个伏地颤抖、泣不成声的男人。
像一块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濒临碎裂的顽石,却依旧固执地、以最卑微的姿态,向她展示着内心最滚烫也最脆弱的岩浆。
他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那是真的啊,主人!”“它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真实的东西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试图冰封的心防上。
愤怒吗?有的。
气他的不顾死活,气他的僭越,气他将这令人无措的难题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砸在她面前。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尖锐刺痛。
以及……某种近乎恐慌的慌乱的洪流,在她胸中冲撞,几乎要让她站立不稳。
否定他吗?像之前一样,用更冰冷的言语,更残酷的惩罚。
将这份“低贱”的情感彻底踩入泥沼,然后命令他滚回床上,继续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工具”?
看着他那身单薄的病号服,看着他在冰冷地面上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额头沾着的灰尘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还有膝盖处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她发现,那些冰冷的话语,此刻竟重如千钧,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快要碎了。而将他逼到这一步的,正是她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根最尖锐的冰锥,刺破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冷静和掌控。
夜色浓稠,窗外万籁俱寂。门内门外,两个灵魂在绝望与冰冷的悬崖边无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叶鸾祎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抖,松开了紧握着门框、指节已经发白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一小步,从门内的阴影,踏入门外昏黄的光晕里。
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睡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脚踝。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让伏在地上的古诚浑身剧震。
他的抽泣声骤然停止,身体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头,连颤抖都忘记了。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住冰冷的地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接下来可能降临的、更猛烈的风暴,或者……他不敢奢望的其他可能。
叶鸾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尘土气息,能看清他凌乱发丝下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能感受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濒临极限的虚弱和绝望的温度。
她的目光,从他颤抖的脊背,移到他撑在地面的、缠着纱布的手,最后,落在他紧紧贴着地面的侧脸上。
那里泪痕未干,灰尘沾染,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孤注一掷的虔诚。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冲动攫住了她。
不是命令,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拂去那灰尘和泪痕的冲动。
这冲动让她感到恐惧,因为它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她坚守的界限正在模糊。
但她无法移开目光,也无法后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丝质睡袍随着动作垂落,带来细微的摩擦声。
她向着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这只手,曾签署过价值亿万的合同,曾优雅地端起水晶酒杯,也曾……冷酷地掌掴过林晚,更在不久前,生疏而笨拙地托起过他的后脑,喂他喝水。
现在,这只手,带着主人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心绪,悬停在了古诚低垂的脸颊侧上方,咫尺之遥。
古诚似乎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微凉的空气流动和属于主人的独特气息。
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呼吸彻底停滞,只有睫毛在疯狂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惩罚要来了吗?还是要将他彻底推开?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下颌边缘。
是主人的指尖。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般的战栗,瞬间击穿了古诚所有的防线和猜想。
他猛地一颤,喉间逸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抽气,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被某种更深的本能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叶鸾祎的指尖,就那样轻轻地、带着迟疑和探究,碰触着他下颌的皮肤。
那里的肌肤冰凉,沾着湿冷的泪痕和灰尘,触感并不美好,却异常真实。
她能感觉到他颌骨清晰的线条,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极其缓慢地、如同盲人阅读盲文一般,向上移动,掠过他紧绷的颊侧肌肉,抚上他沾满泪痕、微凉的脸颊。
古诚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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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眼睛死死闭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温热而潮湿。
他的身体不再僵硬,而是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战栗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长久压抑后终于得到一丝回应的、近乎崩溃的激动。
他没有动,不敢动,只是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那一点指尖的触碰。
仿佛那是沙漠旅人眼中唯一的海市蜃楼,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
叶鸾祎的指尖停在了他的脸颊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泪水的湿润,还有那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战栗。
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柔软感,从指尖蔓延到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汹涌的泪水,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固执地捧出真心的姿态。
冰封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清晰而巨大的、崩裂的声响。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冲破了层层冰甲。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脸,从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地……抬起了些许。
古诚顺从地、几乎是本能地,随着她指尖的力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不敢睁开,仿佛怕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般碎裂。
泪水不断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清晰的水痕。
叶鸾祎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苍白脆弱却又写满虔诚等待的脸,胸腔里那片混乱的洪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口。
她的拇指,抚上了他濡湿的眼角,极轻地、笨拙地,揩去一滴滚烫的泪珠。
然后,她的手指,沿着他脸颊的轮廓,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他干裂、微微颤抖的嘴唇边。
古诚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滚烫,喷在她的手指上。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剧烈地一震,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泪水和难以置信的眼眸,直直地撞进了叶鸾祎深邃复杂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了滔天的狂喜、卑微的祈求、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灼热的情感。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贯的冰冷之下,那正在崩解、动摇的裂痕,看到了挣扎、无奈,以及一丝……他从未敢奢望的、极淡极淡的……松动。
叶鸾祎的指尖,就悬停在他的唇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此刻却泄露了太多矛盾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古诚望着她,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望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复杂光芒,一个疯狂而卑微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不敢确认,不敢奢望,但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神谕的驱使,又像是飞蛾扑向最后的火光。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和不顾一切的贪婪,微微向前,张开了自己干裂的唇。
然后,他颤抖着,用自己温热的、带着泪水和血锈味的嘴唇,轻轻含住了叶鸾祎停在他唇边的那根食指指尖。
如同久旱的沙漠汲取甘霖,如同迷途的羔羊寻回牧人。
他闭着眼,用舌尖,无比珍惜地、带着细微颤抖的舔舐,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仿佛要将主人的气息、温度,甚至这象征着接纳与触碰的瞬间,全部吞噬进自己的骨血里,烙进灵魂深处。
那湿润、温热、带着极致虔诚与卑微索求的触感,从指尖瞬间窜遍叶鸾祎的全身,带来一阵猛烈的战栗。
这不是情欲的挑逗,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上的赤裸裸的交付与索取。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仿佛被一团小小的、灼热而颤抖的火焰包裹住了。
她没有抽回手。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虔诚而贪婪地含吮着她的指尖。
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舔舐带来的、令人心尖发颤的触感。
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满足的呜咽声,和她逐渐不再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当古诚终于像是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或是耗尽了最后的勇气),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指。
却依旧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身体颤抖着,等待最终的裁决时——
叶鸾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够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着他唇舌的温度和湿意。
古诚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升起的微光似乎又要熄灭,绝望重新笼罩。
但叶鸾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彻底呆住。
“我准了。”
三个字。清晰,平静,却重如泰山。
古诚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又最神圣的福音。
叶鸾祎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黛蓝色。
“你的心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述,“我收下了。”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眼神依旧复杂,却少了之前的冰冷和抗拒,多了一丝……认命般的,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极淡的柔和。
“但是,古诚,”她的语气重新带上了一丝属于主人的威严,却不再刺骨。
“记住你的身份,永远记住。这不会改变任何事!
你依然是我的仆人,必须遵守所有的规矩,完成所有的本分。你的……爱,只能放在这里。”
她用那只刚刚被他含吮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一个极其象征性的动作)。
“如果它让你变得更加有用,更加忠诚,我可以容许它的存在。”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但如果它让你再次僭越,让你变得软弱,或者带来任何麻烦……”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
古诚已经彻底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狂喜、震惊、卑微、感激、无尽的忠诚……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冲垮。
他只能拼命地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得偿所愿的狂喜之泪。
“是……是!主人!古诚明白!古诚永远明白!”他语无伦次,再次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古诚会永远记住!会用生命去遵守!谢谢主人!谢谢主人……”他反复呢喃着,像个得到糖果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叶鸾祎看着他那副激动到几乎失控的样子,心中那片混乱的波涛,似乎也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一种奇特的、陌生的平静感,伴随着巨大的疲惫,席卷了她。
“现在,”她命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回你的房间去。躺下,休息。这是命令。”
“是!主人!”古诚几乎是立刻应声,他试图站起来,但跪了太久,身体又极度虚弱,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踉跄着几乎摔倒。
叶鸾祎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一条手臂。
古诚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一颤,却不敢完全倚靠,只是借着那一点支撑,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她,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咧开了一个傻气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叶鸾祎收回手,没有再扶他,只是目送着他一步一挪、如同踩在云端般,飘忽而艰难地挪回隔壁的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曙光,终于刺破了深沉的夜幕,透过高高的窗户,洒了进来,驱散了部分昏暗。
叶鸾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走廊,看着地上隐约的痕迹,又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根被含吮过的、似乎还残留着异样感觉的食指。
她答应了。
以一种极其古怪的、主仆框架下扭曲的方式,接受了一份“低贱”的、却沉重无比的爱意。
前路会如何?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冰层已经裂开,无论涌出的是春水,还是更深的寒流,她都只能,走下去。
破晓时分,一段畸形而深刻的关系,终于在一片狼藉和泪水中,被重新定义,踏上了更加不可预测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