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眼的明亮,洒满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昨夜的混乱、泪水、卑微的祈求与那个石破天惊的“应允”。
仿佛都被这过于灿烂的阳光蒸发殆尽,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改变”的稀薄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叶鸾祎很早就醒了。与其说醒来,不如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指尖那异样的、被含吮过的触感仿佛还在,古诚那双盛满狂喜与泪水的眼睛,还有自己说出的那三个字。
“我准了”——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茫然的女人。
她是谁?是那个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叶鸾祎?
还是……一个刚刚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接受了“爱意”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烦躁。
她试图找回往常那种冰冷坚硬的感觉,戴上那副名为“主人”的面具。
但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却多了一些她无法完全掌控的、闪烁不定的东西。
换上日常的裤装,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
隔壁客房的门依旧紧闭。她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那扇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
是还在睡?还是……在等待?
她不知道。这种“不知道”带来的不确定感,让她更加烦躁。
最终,她没有敲门,转身走向楼梯。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厨房里,早餐材料已经准备好——这是她昨天吩咐钟点工提前放置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食材,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无所适从。
以往,这些都是古诚在准备,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下楼,享用即可。
现在呢?她该自己做早餐?还是……等他?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荒谬和恼火。
她凭什么要等?他又凭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脚步声。
叶鸾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头。
古诚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松的深色家居服,头发用清水梳理过。
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嘴唇也依旧没什么血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显然膝盖的伤还在折磨着他。
他看到叶鸾祎站在厨房里,背影挺直而疏离,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慌、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狂喜余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一个混合了恭顺与极度紧张的动作。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鸾祎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纯粹的、训练有素的恭顺。
而是掺杂了太多昨晚残留的激烈情绪,以及此刻面对“新身份”的茫然和惶恐。
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相遇。
古诚如同受惊般迅速垂下眼帘,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准备随时听候吩咐的姿态。
但那姿态里,却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被“看见”更多东西的僵硬。
“谁让你下来的?”叶鸾祎开口,声音是她惯用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刻意的生硬。
古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声音低哑:“回主人……我……我感觉好一些了……想着……或许能帮主人准备早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不确定和试探。
叶鸾祎的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明显不稳的下盘。
“你的伤,医生说过需要卧床休息。”她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不碍事的……主人。”古诚连忙说,甚至试图挺直身体证明自己。
“我可以的……请让我……为主人做点什么……”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仿佛只有通过服务,才能确认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才能在这全新的、令人惶恐的晨光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
叶鸾祎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急切和隐藏在恭敬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或许是对新关系的确认),心中那片烦躁的迷雾似乎被搅动得更乱了。
她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粥。”最终,她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向餐厅,“清淡些。十分钟。”
没有说“你去煮”,也没有说“我们一起”。只是一个简单的指令,却微妙地划定了界限。
她允许他“服务”,但依然是以“主人吩咐仆人”的方式。
古诚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一下,仿佛得到了某种赦免和确认。
“是!主人!”他立刻应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轻快,然后立刻转身,强忍着膝盖的不适,快步(以他目前能有的最快速度)走向灶台,开始忙碌起来。
叶鸾祎在餐厅的主位坐下,拿起一份晨报,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字句上。
她的耳朵捕捉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水流声,米粒落入锅中的沙沙声,打开燃气灶的咔哒声……。
那些声音因为执行者的不同心境,似乎也带上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紧绷而雀跃的节奏。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第一次,她在“家”里,如此清晰地“听”另一个人为她准备食物。
以前,古诚的存在如同背景音,高效而无声。
而现在,每一个声音都仿佛被放大,带着情感的重量,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十分钟,分秒不差。
古诚端着一个托盘,脚步略显蹒跚却异常平稳地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小锅冒着热气的白粥,两碟清爽的小菜(切得异常精细),还有一套精致的碗勺。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叶鸾祎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但眼角余光却紧张地追随着她的反应。
叶鸾祎放下报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温度刚好,米粒熬得恰到好处,软糯清香。小菜也爽口适宜。
她慢慢地吃着,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古诚站在一旁,屏息凝神。餐厅里只剩下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她缓慢的咀嚼声。
这份沉默比昨夜他跪在门外哭泣时,更加令人难熬。
这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和尴尬的沉默。
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像以前一样纯粹地侍立?
可是……昨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能感觉到主人似乎也有些无措,这让他更加惶恐。
叶鸾祎吃了几口,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古诚依旧苍白的脸上和因为站立而微微发颤的腿上。
“站着做什么?”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的腿不想要了?”
古诚一怔,随即脸上浮现一丝窘迫和慌乱:“我……我……”
“坐下。”叶鸾祎打断他,用勺子指了指餐桌对面的位置。
那是一个客位,距离主位不远不近,既不是平等的并排,也不是仆人的位置。
这个指令让古诚彻底愣住了。坐下?和主人同桌?
这……这从未有过。巨大的惶恐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眩晕感击中了他。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椅子,又看看叶鸾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需要我再说一遍?”叶鸾祎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但那不耐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对自己这个决定的……不确定。
“不……不用!”古诚连忙摇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僵硬地挪到那张椅子边。
然后小心翼翼地、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仿佛那不是一张餐椅,而是什么庄严的审判席。
叶鸾祎看着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样子,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她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古诚僵坐着,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去动面前空空的桌面。
他低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地,飘向对面正在安静用餐的叶鸾祎。
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握着勺子的、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微微开合的、昨夜曾吐出“我准了”三个字的唇。
一股混杂着巨大幸福、卑微感激和依然深刻的不真实感的暖流,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连忙死死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生怕那不争气的泪水再次掉下来。
早餐在这无声而极度尴尬的氛围中继续。叶鸾祎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勺子。
她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古诚身上。
他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表情,只是眼眶依旧有些微红。
“吃。”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起身,走向客厅,“吃完把这里收拾了。然后……去书房等我。”
没有说“好好休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允许他坐下用餐,并且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在全新关系下,极其别扭却又清晰的……互动方式。
古诚望着她走向客厅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属于主人的碗勺,还有那锅还温热的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勺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明明是最简单的白粥,他却觉得,这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美味、也最难以形容的食物。
眼眶终究还是湿润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沉默而珍惜地,吃完了这顿跨越了无形界碑的早餐。
客厅里,叶鸾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背对着餐厅的方向。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勺碗碰撞声和吞咽声。
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复杂到难以定义的表情,混合着无奈、认命,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晨光正好。新的身份,新的尴尬,新的挑战,都已经随着这顿沉默而别扭的早餐,正式拉开了帷幕。
那条主仆之间的钢丝,因为昨夜的情感注入,变得更加狭窄、更加危险,却也……似乎有了一丝不同的温度。
而他们,一个在窗前沉思,一个在桌边落泪咽粥,都在这全新的晨光里,笨拙地、试探地,学习着如何与彼此、也与全新的自己相处。
无形的界碑已经立下,跨越它之后的世界,究竟是更深的束缚,还是……别的可能?
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每一刻尴尬而微妙的互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