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古诚站在门口,低着头,姿态是训练有素的恭谨。
但手指却在身侧微微蜷缩着,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和旧纸张的味道,这是叶鸾祎领域里最核心、最私密的气息。
叶鸾祎已经坐在了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
她没有在处理文件,只是随意地靠在高背椅里,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让她看起来既清晰,又有些遥不可及。
“过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在静谧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古诚依言上前,在书桌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再跪下——在没有明确指令时,这是不被允许的僭越。
他只是微微躬身,垂手而立,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书房里只有古董座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叶鸾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难熬,它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古诚的神经。
让他不由自主地去回想昨夜的每一幕,去揣测她此刻的心思。
终于,叶鸾祎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抬起头。”她说。
古诚缓缓抬起眼,目光克制地落在她下颌以下的位置。
他不敢与她对视,那目光于他而言,依旧如同正午的烈日,直视便会灼伤。
“看着我。”叶鸾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古诚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勇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依旧美丽,依旧深邃,只是此刻,里面没有昨夜的混乱和挣扎,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以及一种……正在重新确立秩序的、冷静的审视。
他的心骤然缩紧。
“昨夜,”叶鸾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发生了一些事。”
古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我说了一些话。”她继续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也说了一些话。”
“……是。”古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轻微。
“那么,现在,”叶鸾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锥,刺入他的眼底。
“我需要你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什么改变了,什么,永远都不会变。”
来了。
古诚的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审判,是裁定,是决定他未来命运(如果那还能被称作命运)的时刻。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等待着。
“第一,”叶鸾祎的声音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你是我的!
这一点,从你戴上项圈那天起,就从未改变,以后也不会。
你的生命,你的意志,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这一点,你昨夜似乎用你的方式再次确认了,我也予以了承认。
但承认不代表你可以有任何误解——这依然是所有权的宣告,不是平等的契约。明白吗?”
古诚的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但那痛楚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覆盖。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坚定:“明白。我的一切,永远属于主人!这是古诚存在的唯一意义。”
“很好!”叶鸾祎似乎满意于他迅速而彻底的归位。
“那么第二,基于第一点,你的爱——你昨夜宣称的那种东西,”她说到“爱”字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停顿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怪异,“也必须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
它是隶属于所有物对主人的情感,是仰望,是奉献,是绝对服从的延伸。
它不能,也绝不允许,带有任何平等的、试图与我并驾齐驱的企图。
你的爱,必须是跪着的,低到尘埃里的,明白吗?”
这比任何肉体上的责罚都更严厉,更彻底地剥夺了他作为“人”在情感上的平等资格。
古诚的脸更白了,但他眼中反而燃起一种奇异的光亮,那是一种被彻底定义、被允许在某个极低维度存在的安心感。
“明白。”他回答得甚至比刚才更干脆,“古诚的爱……就是尘埃。
只敢匍匐在主人的脚下,仰望主人的光辉。绝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念。”
叶鸾祎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自虐的虔诚,心中那点异样的不适感再次升起,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情感关系。
“第三,”她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内容依旧冷酷,“在外面,在所有人面前,我们依然是主人和管家。
昨晚的一切,书房里的谈话,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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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依然是那个沉默、高效、没有多余情感的工具。
如果你敢在任何公开场合,流露出一丝一毫昨夜的那种……情绪,或者试图以任何方式暗示我们关系的不同,后果你自己清楚。”
“是!古诚绝不敢!”他几乎是立刻保证,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长久以来被规训出的、对“失序”和“失去”的本能畏惧。
叶鸾祎向后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锁着他:
“但在私下,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可以允许你……保有那份尘埃般的情感。
你可以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去感受(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甚至可以,在得到我明确允许的情况下,用你的方式……表达。”
古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表达?被允许表达?即使是像尘埃一样?
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但是,”叶鸾祎的声音骤然转冷,瞬间压灭了他眼中过盛的火花。
“表达的方式、时机、程度,全部由我决定。
我说可以,你才可以。我说停,你必须立刻停止。
我说跪下,你就不准站着表达。我说看着我的脚,你就不准看我的脸。
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触碰、言语,都是违规。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古诚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一切……一切都听凭主人的旨意!主人允许,才是恩典;
主人不允许,便是妄想。古诚……古诚会牢牢记住,绝不敢逾越半分!”
看着他因极度卑微的“被允许”而激动得浑身轻颤的样子,叶鸾祎心中那股奇异的掌控感达到了顶峰。
这是一种比单纯支配身体和行为更深入、更彻底的统治。
统治一颗心,一颗心甘情愿将自己碾碎成粉末、任她摆布的心。
她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古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动了。
他快步(虽然膝盖的伤让他步伐有些别扭)上前,抢在她指尖触到杯子之前,用双手无比小心、无比虔诚地捧起了那个水晶杯。
然后退后半步,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将杯子高高举过头顶,呈递到她面前。
他的头深深低下,只露出白皙的后颈。那姿态,仿佛在供奉神明。
叶鸾祎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看着他高举过顶的杯子,看着他那截毫无防备、充满献祭意味的后颈。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因为激动和膝盖疼痛而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叶鸾祎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收回了顿在半空的手。
她没有去接他高举的杯子,而是重新靠回椅背,用那只收回的手,轻轻挥了挥。
“放下吧。”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只是有点累。”
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巨大的惶恐和自责淹没了他。
他误解了!主人并没有要他伺候的意思!
他只是……只是习惯了,只是太想……太想为她做点什么了!
“主人恕罪!”他慌忙将杯子小心地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古诚……古诚自作主张,请主人责罚!”
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等待着可能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叶鸾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恐惧和自责而绷紧的肩膀线条。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起来。”
古诚不敢动。
“我说,起来。”叶鸾祎重复了一遍,声音微沉。
古诚这才惶惑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重新跪好,头却依然低垂着,不敢抬起。
“看着我的脚。”叶鸾祎忽然说。
古诚怔住,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上她的眼睛,又慌忙避开,不知所措。
“我允许你看我的脚。”叶鸾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实验性的、冰冷的宽容,“现在。”
古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圣的许可,目光颤抖着,缓缓下移。
今天她在家穿了一双柔软的室内平底鞋,浅灰色,衬得她的脚踝格外纤细。
此刻,她将一只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赤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
足弓的弧度优美,脚趾圆润整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的脚,但这是第一次,在“被允许”的前提下,以这种全新的、“妻主夫奴”的、卑微爱慕者的身份去看。
那目光里充满了近乎痛苦的虔诚和迷恋,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只脚,而是世间最珍贵、最神圣的圣物。
叶鸾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那目光滚烫,几乎要在她脚背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一种混合着不适、掌控欲和某种隐秘满足感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翻腾。她轻轻动了一下脚趾。
古诚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那细微的动作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
“记住这种感觉,”叶鸾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痴迷中拉回。
“记住你被允许的边界在哪里。你的爱,你的注视,你的所有一切,都只存在于我划定的范围之内。”
“是……”古诚喃喃道,目光依旧痴缠在她赤足上。
“古诚记住了……只在主人的脚下……只在主人允许的方寸之间……”
叶鸾祎收回了脚,重新踩进鞋子里。
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茫然。
“好了。”她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你可以出去了!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主人。”古诚恍恍惚惚地应着,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书房内,叶鸾祎重新坐下,看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她成功地订立了新约,确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统治的关系。
她将一颗心牢牢攥在了手里,可以随意搓圆捏扁。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感到预期的、全然的胜利和满足?
而门外,古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说的每一个字,眼前反复浮现她方才的赤足。
痛楚。卑微。狂喜。恐惧。绝对的归属感。
他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既痛苦又甜蜜的身份。
一个被允许去爱,但必须以最卑微姿态去爱的奴隶。
妻主…夫奴。
他将这两个词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品尝着那令人战栗的、混合着玻璃渣的蜜糖滋味。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书房门的方向,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甘愿永世沉沦的依恋与驯服。
新的秩序已经建立。
以爱为名的、更精致的牢笼,正式落成。而他,是里面最虔诚、最幸福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