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天像是漏了。
八号风球高悬。
狂风将暴雨拧成钢鞭，没头没脑地抽打着维多利亚港。
巨浪滔天。
平日里灯火璀璨的航道，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
唯有远处灯塔的光，在风雨里挣扎，明灭不定。
新界，一处荒废的渔村浅滩。
一人多高的芦苇荡被狂风压弯了腰，发出呜咽的啸叫。
王江站在岸边一间破败蚝屋的二楼，没用望远镜。
冰冷的雨水从破窗灌进来，瞬间浸透他的裤管，他却纹丝不动。
“江哥，这鬼天气，船真能靠岸？”
阿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焦躁，在吱嘎作响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就是因为鬼天气，水警总区的鬼佬才会在被窝里搂着老婆睡觉。”
王江点了根烟。
火光在极致的黑暗里亮了一下，又被风吹灭。
他吐出的烟圈，刚成型就被窗外的狂风扯碎。
“而且，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话音未落。
漆黑的海面上，一枚猩红的信号弹猛地蹿上高空，炸开。
货到了。
紧接着，马达的轰鸣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不止一艘船。
三艘改装快艇从侧翼包抄而来，船头架设的黑沉物体在闪电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美制勃朗宁重机枪。
“来了。”
王江嘴角勾起，弧度森然，手指在满是水渍的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独眼鲨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阿彪眼中凶光乍现，抄起墙角的冲锋枪。
咔嚓！
枪栓上膛的声音，在死寂中撕开一道口子。
“那是给国家的东西，他也敢碰？”
“告诉兄弟们，船别打烂了，还得运货。”
王江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至于人，留个能说话的就行。”
海面上，枪声骤然炸响。
三艘海盗船显然没把那艘笨重的渔船放在眼里，重机枪的火舌肆意喷吐，试图用火力逼停目标。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岸边的芦苇荡里，四艘纯黑的快艇如幽灵般猛冲而出！
没有江湖规矩，没有战前叫嚣。
四海安保的人，清一色黑雨衣，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军伍的铁血。
他们不是拿西瓜刀的烂仔，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
照明弹升空。
惨白的光芒将这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打！”
阿彪一声怒吼，手中的汤姆逊第一个咆哮起来。
子弹暴雨般泼洒过去，瞬间将当先一艘海盗船的甲板打得木屑横飞。
那些还在嚣张叫骂的海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成了人形血袋。
鲜血混着雨水淌入大海，顷刻间被黑色的浪涛吞没。
这不是火拼。
这是屠杀。
四海的快艇利用风浪和地形，熟练地穿插分割，不过十分钟，两艘海盗船已经起火爆炸。
剩下的一艘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却被死死卡住了退路。
“靠上去！跳帮！”
阿彪把枪往背上一甩，抽出腰间的开山刀，第一个纵身跃上敌船。
雨夜里，刀光比闪电更冷。
驾驶舱的玻璃被一脚踹碎，阿彪一把揪住那个独眼龙的衣领，膝盖狠狠向上顶在他的小腹。
“呕——”
号称海上阎王的“独眼鲨”，此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虾米，蜷缩在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带走。”
阿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都没看满地的尸体。
半小时后，风雨依旧。
几口沉重的木箱被抬进隐蔽的仓库。
王江走上前，接过阿彪递来的撬棍，对准箱盖缝隙，猛地用力一压。
“嘎吱——”
木板掀开，露出厚厚的油纸和稻草。
拨开覆盖物，底下是涂满黄油、黑黝黝的金属部件。
德制精密机床的核心转轴。
王江伸手，指腹缓缓滑过冰冷的金属表面，那油腻的触感，在此刻，比黄金更让人心动。
这是工业的心脏。
是那个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国家，最急需的鲜血。
“封好，连夜送走。”
王江收回手，掏出手帕仔细擦拭指尖的油渍。
“路上有任何差错，提头来见。”
“是！”几名心腹沉声应道，立刻动手重新打包。
仓库角落，独眼鲨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湿透，那只独眼里只剩下恐惧。
王江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说，独眼鲨在海上劫道，向来看人下菜。怎么，这次连规矩都不讲了？”
独眼鲨身体一颤，牙齿都在打架：“江江爷，我不知道是您的货！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啊！”
“别废话。”
王江从腰间摸出匕首，在那根转轴上慢条斯理地刮了刮黄油。
然后，他手腕一翻，匕首毫无征兆地扎进独眼鲨的大腿！
“啊——！”
惨叫刚出口，就被阿彪用一块破布死死堵了回去。
“谁给的消息？谁给的钱？”
王江转动着匕首的刀柄，语气温和，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死人。
“想清楚了再说，我这把刀，还没捅到底。”
独眼鲨疼得浑身痉挛，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拼命点头。
阿彪扯开破布。
“是是九龙城寨的‘十四k’！底下堂主叫‘鬼手强’！钱是洋人给的，说只要毁了这批货，就给我两万美金！”
王江拔出匕首，在独眼鲨的衣服上擦干净血。
“美国人？”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手伸得真够长的。”
阿彪在一旁怒骂：“这帮数典忘祖的王八蛋，给洋人当狗！江哥，我现在就带人杀进城寨，把鬼手强的皮给扒了！”
“杀进去？”
王江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减弱的雨势。
“深入城寨那种地方，三不管地带，你带再多人进去也是给人家送菜。再说了，现在是什么年代？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是烂仔才做的事。”
他拍了拍阿彪的肩膀，话锋一转。
“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王江指了指独眼鲨。
“放他走。”
“啊？”阿彪和独眼鲨同时愣住。
“回去告诉鬼手强，货已经被你炸沉了，让他把尾款给你结清。”
王江俯下身，凑到独眼鲨面前，盯着他那只浑浊的独眼。
“敢多说半个字，我就把你另一只眼也挖出来，剁碎了喂狗。听懂了？”
独眼鲨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是在捣蒜：“懂！我懂！谢江爷不杀之恩！”
看着独眼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阿彪满脸不解：“江哥，真就这么放了？那十四k那边”
“不急。”
王江走到仓库门口，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听说，最近泰国米涨价，城寨里的米铺都开始限购了？”
阿彪挠了挠头：“是啊，街坊们都在骂，说米价一天一个样，快吃不起了。好像就是十四k那帮畜生在后面囤积居奇。”
“那就帮他们一把。”
王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潮湿的报纸，上面印着“粮食统购统销”的新闻。
“明天，把我们仓库里那批陈米拉出去，就在城寨边上，挂我们四海公司的牌子，平价卖。”
阿彪的眼睛瞬间瞪圆：“平价卖？江哥，那得亏死啊！”
“亏？”
王江笑了。
“我们亏的是钱，赚的是人心。有了人心，九龙城寨那堵墙，不用我们推，自己就会塌。”
三天后，九龙城寨边缘。
烈日当头，空气中混杂着汗臭与阴沟的腐败气味。
四海公司的临时售粮点前，队伍排得像一条不见头尾的长龙。
衣衫褴褛的妇人，光着膀子的苦力，面黄肌瘦的老人每个人手里都紧攥着一个布袋，眼神里是快要烧起来的、对食物的渴望。
“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人人都有份！”
四海安保的兄弟们脱下西装，换上白汗衫，大声维持着秩序。
“四海公司真是活菩萨啊！这米价比城寨里便宜一半！”
“是啊，再没米下锅，我家几个娃都要饿死了！”
人群中，感激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叫骂声由远及近。
“都他妈给老子滚开！谁准你们在这卖米的？拜过码头没有！”
几十个手持铁棍、纹着刺青的混混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十四k的一个小头目。
他们二话不说，一脚就踢翻了装着大米的箩筐。
白花花的米，瞬间撒了一地，混进了街边的泥水里。
“啊！我的米！”一个排在前面的老妇人哭喊着扑过去，想用手把米捧起来，却被那头目一脚踹倒在地。
“吃？吃屎吧你！敢买这里的米，就是不给我们十四k面子！”
人群，瞬间安静了。
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混着泥污的大米。
那是他们的命。
是他们全家人的口粮。
王江站在二楼茶室的窗边，端着一杯热茶，冷漠地俯瞰着楼下的一切。
“江哥，动手吗？”身后的阿彪拳头已经捏得咔咔作响。
“再等等。”王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楼下，那头目还在叫嚣：“都给老子滚！以后谁敢再来，老子打断谁的腿！”
他举起铁棍，正要砸向“四海公司”的招牌。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欺人太甚！”
紧接着，一块石头呼啸而出，正中那头目的额头。
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
这一砸，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火药桶。
饥饿与被压榨到极限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跟他们拼了！”
“还我们的米！”
“打死这帮扑街！”
几百个早已红了眼的底层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了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武器。
只有拳头，指甲，牙齿。
只有那股为了活命而爆发出的、最原始的兽性。
十四k的几十个混混彻底傻了。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转眼之间，他们就被愤怒的人潮彻底吞没。
惨叫声、怒骂声、骨骼断裂声响彻云霄。
王江放下了茶杯。
“差不多了。”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擦得雪亮的长刀。
“通知所有兄弟，为了保护公司财产，为了维护街坊邻居的安全，四海安保，全员出动。”
“目标，扫平城寨外围所有十四k的堂口。”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记住，我们是自卫反击。”
这一天，九龙城寨的天，变了。
当王江带着全副武装的安保队伍，以救世主的姿态冲入战团时，那些不可一世的十四k帮众，早已被愤怒的民众撕扯得不成人形。
兵败如山倒。
一夜之间，盘踞在城寨外围吸血多年的十四k势力，被连根拔起。
第二天，《星岛日报》的头版，不是血腥的帮派火拼。
而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王江一身笔挺西装，亲自扶起那位被踹倒的老妇人，背景里，是四海员工正在向民众免费分发大米。
舆论哗然。
整个港岛都在谈论这位“大江集团大亨”的义举。
然而，就在王江声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位不速之客，登门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一辆挂着港督府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记白事店”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一位身穿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英籍管家。
他手持一封烫金信函，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王江先生？”
管家操着生硬的粤语，将信函递了过来。
“港督阁下听闻了您的‘事迹’，特意邀请您今晚前往督宪府赴宴。”
王江接过信函，手指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皇冠徽章，眼睛微微眯起。
庆功宴？
这是鸿门宴。
他在城寨的动作太大了，不仅打了十四k的脸，更动摇了某些人精心维持的“平衡”。
那批货，这场暴动，终于碰到了最高层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有劳。”
王江抬起头，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请转告港督阁下，王某一定准时赴约。”
管家矜持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阿彪凑上来，看着那封信，眉头紧锁：“江哥，这帮洋鬼子没安好心！要不要带上家伙？”
王江随手将信函扔在桌上。
“带什么家伙？”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目光幽深。
“去见港督，要带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