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霓虹撕碎,倒映在漆黑的海面,化作无数只贪婪的眼睛。
一辆挂着“hk-1”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沿着蜿蜒山道,悄无声息地滑入半山督宪府。
这里是港岛权力的顶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傲慢的雪茄味。
车刚停稳。
两名高大的英籍警官便挡在了车门前,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例行检查。”
其中一人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扫过刚下车的王江和阿彪,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手举起来,转过去,趴在车上。”
阿彪的眉毛瞬间拧成一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让他给洋鬼子撅屁股?
他这辈子除了给江哥弯腰,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你……”
阿彪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刚要发作,肩膀上却多了一只手。
王江拍了拍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入乡随俗。”
王江转过身,缓缓举起双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警官冷哼一声,粗暴地在王江身上摸索,从腋下到裤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最后甚至故意抬手,用力拍了拍王江的脸颊。
“干净的。进去吧,黄皮猴子。”
警官用英语低声嘟囔,笃定对方听不懂。
王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明天又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吗?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带着阿彪,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碎钻般的光芒。
轻柔的小提琴曲在流淌,衣香鬓影,觥觥交错。
男人们身着燕尾服,女人们身着露背晚礼服,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虚伪。
当王江出现时,原本嘈杂的厅内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
在这满是西式礼服的场合,这身装扮像一滴浓墨滴进了牛奶里。
扎眼。
突兀。
格格不入。
无数道目光射来,混杂着好奇、鄙夷,以及看马戏团小丑般的戏谑。
“哟,这不是那个卖棺材的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人群分开,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端着红酒走来。
他身上那套紧绷的西装,快要被肥肉撑破,脖子上的领结像一道绞索,勒得他活像一只被捆住待宰的烧猪。
汇丰洋行的陈买办,平日里仗着洋人势力,在华人商圈里作威作福。
陈买办走到王江面前,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还用手扇了扇风。
“啧啧啧,好大一股死人味儿啊。王老板,这里是督宪府,不是你的义庄,穿成这样,是想给哪位大人送终啊?”
周围的洋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他们听不懂粤语,但看得懂陈买办脸上那谄媚又刻薄的表情。
这就是个笑话。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闯进了不属于他的世界。
王江看着眼前这张油腻的脸,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了陈买办胸前的领花上。
“exce , sir”
纯正的伦敦腔。
圆润,优雅,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傲气。
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端着酒杯看戏的洋人绅士,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如同看见一只猩猩在朗诵莎士比亚。
陈买办当场愣住,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几滴。
王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陈买办那个歪歪扭扭的领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替老友整理仪容。
“your cravat is tied rrectly the dsor knot should be sytrical, representg dignity, not… whatever this is”
(你的领花系错了。温莎结应该是对称的,代表着尊严,而不是……这坨不知所谓的东西。)
王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他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解开那个死结,三两下便重新打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莎结。
“also, polite society, a dog does not bark before its aster gives the and”
(另外,在上流社会,主人没下令之前,狗是不会乱叫的。)
“it reflects poorly on the owners trag”
(这会让人觉得主人的家教有问题。)
他最后拍了拍陈买办僵硬的肩膀,退后一步,微笑着看向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洋人。
“a i right, dies and gentlen?”
(我说得对吗,女士们先生们?)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几位洋人贵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扇子遮住嘴角。
陈买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
他听懂了。
这个卖棺材的,不仅当众羞辱了他的衣品,还骂他是条没家教的狗!
“你……你个扑街……”
陈买办恼羞成怒,举起酒杯就要泼过去,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却幽灵般出现在两人中间。
“r wang”
管家看都没看陈买官一眼,对着王江微微欠身,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审视。
“his excellency vites you to the study a private nversation”
(港督阁下请您去书房。单独叙旧。)
陈买办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单独叙旧?
在场的名流政要,哪怕是太平绅士,有几个能进港督的书房?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江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带路。”
穿过长长的走廊,脚下的波斯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
管家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外面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
一股火药味混杂着威士忌的香气扑面而来。
港督不在。
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对门口,手里正在摆弄着什么。
警务处副处长,爱德华。
港岛黑白两道闻之色变的“鬼佬爱德华”,以手段残忍、贪婪无度着称。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爱德华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打招呼。
直接抬手,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向王江的眉心。
“昨晚在城寨,你是想向大英帝国示威吗?”
爱德华的蓝眼睛里全是杀意,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只要他稍微用力,王江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正常人这时候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王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枪口,像在看一件玩具。
他没说话,也没求饶。
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真皮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茶几上放着一瓶只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
王江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油润的光泽。
“酒不错。”
他抿了一口,赞叹道。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爱德华的脸皮剧烈抽动了一下。
“你不怕死?”
“怕。”
王江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但这把枪里,要是真有子弹,你刚才转身的时候就该开了。”
爱德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王江。
三秒后。
他猛地扣动扳机。
“咔!”
撞针击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空枪。
“哈哈哈哈!”
爱德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把枪往桌上一扔,大步走过来,用力拍着王江的肩膀。
“good! very good! 难怪能把十四k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有种!”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森可怖。
“不过,这只是第一关。”
爱德华拍了拍手。
书房侧面的暗门被打开。
两个警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物体走了进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毯上。
那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肿得像猪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但王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四k在城寨外围的话事人,丧彪。
昨天还不可一世地踹翻米筐,今天就成了一滩烂肉。
爱德华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随手扔在王江脚边。
匕首插在地毯上,刀柄微微颤动。
“我们做个交易。”
爱德华点燃一根雪茄,喷出一口浓烟,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江。
“杀了这只猪,算是你的投名状。以后城寨外围的‘面粉’生意,你接手。警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润我们要七成。”
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只要王江捡起刀,手上沾了血,他就有了把柄在英国人手里。
从此,他就是英国人养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
如果不捡……
爱德华的手重新摸向了桌上的左轮手枪。
这一次,他慢悠悠地往弹巢里塞进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地上的丧彪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王……王江……”
他嘴里吐着血沫,声音嘶哑。
“龙头……已经下了江湖追杀令……你……活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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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正在装子弹的爱德华。
就在这时,书房的正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丝绸睡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真正的港督。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斗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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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督的出现,让书房里凝固的空气稍微流动了一些。
“爱德华,收起你那套野蛮的把戏。”
港督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虚伪的绅士风度。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爱德华把枪放下,然后微笑着看向王江。
“王先生,请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试探,只不过是餐前的开胃小菜。
王江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
他抬起脚,一脚将那把插在地毯上的匕首踢飞。
匕首在空中翻滚,“咄”的一声,钉进了远处的墙板,入木三分。
“督爷,我是生意人。”
王江直视着港督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这种打打杀杀的脏活,我不干。”
他顿了顿,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刚才握酒杯的手。
“至于那白色的玩意儿,我不碰。大江集团,只做干净生意。”
爱德华猛地一拍桌子,那把装了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震得跳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昨天你在城寨煽动暴民,控制粮道,已经触碰了大英帝国的底线!信不信明天早上,我就能以‘暴乱罪’把你送上绞刑架!”
港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江,默许了爱德华的威胁。
在这片殖民地上,捏死一个华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王江笑了。
笑得有些放肆,甚至有些轻蔑。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
爱德华的肌肉瞬间紧绷,手再次按在了枪柄上。
但王江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一份还未发行的《大公报》副刊样稿。
王江慢条斯理地将样稿展开,推到了港督面前。
“督爷,绞死我容易。”
“但这篇报道如果明天见了报,恐怕您这位置,也坐不稳了吧?”
港督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惨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样稿的标题触目惊心:《皇室蒙羞!九龙城寨不仅是罪恶温床,更是某位皇室成员的私人后花园?》
下面详细列举了警队高层如何与黑帮勾结,贩卖人口,以及那批被王江截获的“特殊货物”的详细清单——里面夹杂着那位皇室成员在港岛荒淫无度的铁证。
照片、账本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封亲笔信的影印版。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不仅港督府要地震,连伦敦都要变天。
“你……”
港督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爱德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不可能!那批货明明已经烧了!”
“货是烧了,但账本和底片还在。”
王江重新端起酒杯,这次他喝得很慢,很享受。
“底片,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伦敦。我和那边约定,只要我每隔三天打一次越洋电话报平安,这些东西就会烂在保险柜里。”
“但如果我死了,或者我在牢里说不了话……”
王江摊了摊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boo。”
“大家一起玩玩。”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港督死死盯着王江,眼神从震惊、愤怒,逐渐变成了恐惧,最后化作一种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个暴发户?
这分明是一条披着人皮的鳄鱼!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被遗忘的丧彪突然蠕动了一下。
他听不懂英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洋人没杀王江,顿时急了。
“鬼佬!杀了他!杀了他啊!我是十四k的……”
“太吵了。”
王江皱了皱眉,放下酒杯,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处长,这只狗一直在叫,很影响我们谈生意的心情。”
爱德华看向港督。
港督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
爱德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不被皇室丑闻牵连,牺牲一条狗算什么?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了地上的丧彪。
砰!砰!砰!
连开三枪。
枪枪爆头。
鲜血和脑浆溅射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也溅了几滴在精美的墙纸上。
丧彪的半个脑袋都没了,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被一直供奉的“主子”亲手灭口。
枪声在封闭的书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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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宴会厅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被管家安抚下去。
王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一只苍蝇。
“既然苍蝇拍死了,那我们就谈谈正事。”
王江看着脸色铁青的港督。
“以后,城寨的秩序我来维持。那里不会再有暴动,我也保证那批货的线索到此为止。作为交换,我要四海安保的绝对合法权,以及……”
他指了指爱德华。
“以后警队在城寨附近的行动,要先跟我打招呼。”
港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成交。”
王江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丧彪尸体时,脚步顿了顿。
“我不喜欢欠人情。这具尸体,算是我送给督爷的见面礼。毕竟,他也知道得太多了,对吧?”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督宪府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袭来,王江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阿彪一直守在车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看到王江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却发现王江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江哥,没事吧?”阿彪紧张地问。
王江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刚才在书房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赌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在这里容易,有钱到处能去。
他也能杀进这里。
但现在的他底下有上万的人。
“没事。”
他钻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
“开车。”
车子启动,迅速驶离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车厢里,王江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复盘。
这种被枪指着头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爱德华他已经活不久了。
对了
十四k,雷老虎……
必须死。
“阿彪。”
王江突然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
“通知所有兄弟,今晚不睡觉。”
阿彪一愣:“江哥,要干嘛?”
王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冷得像冰。
“趁着十四k群龙无首,把他们在城寨里的最后几个赌档全扫了。”
“今晚,我要让九龙城寨,彻底改姓王!”
与此同时。
九龙城寨深处,一座关公神龛前。
十四k的龙头,雷老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丧彪死在督宪府的消息,像一道催命符,传了回来。
“扑街!死在督宪府!死在鬼佬手上!”
雷老虎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丧彪是他的心腹,更是他与英国人之间的联络人。
现在,英国人亲手杀了他。
这个信号再明确不过了——他们十四k,被当成弃子了!
那个王江,一定给了英国人更大的好处,大到足以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清理掉旧的合作伙伴!
“洋人要换狗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雷老虎?”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等。
等到王江和洋人媾和完毕,再想动手就晚了。
唯一的生机,就在今晚!
“不行……必须先下手为强!”
雷老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传我命令!集结所有人马!那姓王的刚从督宪府出来,肯定以为自己赢了,今晚必然松懈!”
“把王江给我围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浓稠的夜色中疯狂酝酿。
而王江的车队,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带着必杀的决心,向着城寨的心脏地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