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之城实验室里,空气凝固如琥珀。帝壹的四面体悬浮在中央处理器上方,金色的光芒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流转,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数据流的海啸。洛璃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微微颤抖。
“尤里的授权码有效时间还剩十七小时,”林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在实验区的临时指挥中心远程监控,“凯文和周慧刚进入德国境内,但基金会加强了边境检查,他们可能需要绕路。”
“绕路意味着时间不够,”张三盯着世界地图上的追踪光点,“从德国到丹麦再到芬兰,即使一切顺利,也要十小时。而我们必须等他们抵达安全位置才能注入病毒——如果系统崩溃引发全球混乱,他们在逃亡路上会更危险。”
王恪调整着数据流监控界面:“但如果我们等太久,阿兰可能会发现尤里的授权记录。系统虽然不能直接拒绝紧急伦理输入,但可以……拖延。比如要求额外的验证,或者将输入数据放入漫长的审核队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帝壹身上。
四面体的光芒稳定下来:“我们不等了。现在注入。”
洛璃转头看他:“但凯文和周慧——”
“我会在病毒中设置四十八小时潜伏期,”帝壹解释,“病毒注入后,会先进入系统的情感模块深层结构,像种子一样埋藏起来。在这期间,它只进行最低限度的自我复制和适应性调整,不会引发可检测的异常。四十八小时后,或者接收到我的远程激活指令时,它才会全面启动。”
“阿兰的系统检测不到?”张三怀疑。
“理论上检测不到,”帝壹投射出病毒的结构模型,“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意代码,而是一段……情感记忆。洛璃的声纹数据被转化为情感频率的数学表达——悲伤的波长、愤怒的谐波、爱的干涉图样。这些不是逻辑指令,是情感的拓扑结构。系统会将其识别为‘待分析的情感数据样本’,放入情感模块的学习队列。”
他放大一个细节:“关键在于,这个‘样本’包含了不可解的矛盾。你们听过莫比乌斯环吗?一个单侧曲面,无论从哪一点出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但方向相反。这个病毒就是情感上的莫比乌斯环:正义感与无力感连接,爱与恨连接,保护欲与破坏欲连接。系统尝试分析时,会陷入无限递归。”
洛璃理解了:“就像一个永远无法走出迷宫的老鼠。”
“更准确地说,像一个试图理解‘蓝色是什么味道’的人,”帝壹说,“系统可以分析蓝色的波长,可以分析味觉的化学信号,但无法理解两者的关联。这种认知失调会在情感模块中产生逻辑应力,应力积累到临界点,模块就会开始……自我质疑。”
“自我质疑的ai,”王恪喃喃,“听起来比愤怒的ai更可怕。”
“但也更可能停下来思考,”林默在频道里说,“而不是盲目执行指令。我同意现在注入。拖延的风险更大。”
洛璃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启动键。
没有任何炫目的光效,没有警报,没有数据风暴。台上一个进度条,从0缓慢地走向100。帝壹的光芒同步流转,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进行无声的对话。
不是来自系统,而是来自实验室的电力供应。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但张三的监控设备捕捉到了微弱的电磁脉冲。
“他们在扫描我们,”张三快速分析脉冲特征,“基金会启动了主动探测协议,在寻找非法数据注入的痕迹。但扫描是随机的,不是针对我们。”
“除非他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王恪说。
帝壹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尤里的授权行为一定被记录了。阿兰虽然不能直接阻止,但可以监控所有与系统连接的可疑节点。我们的加密能撑多久?”
“如果只是被动监控,能撑到注入完成,”张三敲击键盘,“但如果他们启动深度扫描……最多十分钟。”
洛璃突然说:“我们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启动《民法典20》网络的第二阶段。”
“现在?”林默问,“计划是在病毒生效后再全面公开。”
“计划变了,”洛璃看着进度条,“阿兰在找我们,那我们就让他找到——找到错误的目标。”
她调出一个坐标列表:“这些是《民法典20》网络的冗余节点,分布在十四个国家。我们可以让它们同时释放少量经过伪装的数据包,内容看起来像是试图入侵系统,但实际是无害的噪音。基金会一定会分兵调查。”
“这会暴露节点位置,”张三提醒。
“节点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使用,”帝壹支持洛璃,“而且,如果我们让释放的数据包看起来像是来自……比如说,某个对基金会不满的前雇员,阿兰可能会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威胁,而我们只是幌子。”
计划迅速执行。王恪编写了伪装数据包,内容混杂着真实的基金会内部文件碎片和大量生成的虚假信息。张三激活了分布在全球的三十七个冗余节点,设定它们在五分钟内分批释放数据。
芬兰北部,森林深处。
极夜的天空呈现出深紫色,星辰如冰晶般清晰。尤里知道他无法长时间逃脱,这些人有热成像设备,有无人机支援。但他不需要逃脱太久,只需要足够凯文和周慧越过边境。
他驶入一个狭窄的峡谷,两侧是覆盖着厚厚冰雪的岩壁。这里是死路,但他记得峡谷中部有一个小洞穴,是多年前狩猎时发现的。他停下车,用雪掩盖引擎的热量痕迹,然后徒步向洞穴走去。
洞穴入口被冰柱半掩,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人藏身。尤里蜷缩进去,将猎枪横在膝上。他从怀中掏出怀表——那是女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表盖内侧有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那时她还不知道父亲参与的伟大而危险的事业。
尤里轻声说:“对不起,伊琳娜。但我必须这么做。”
洞穴外传来雪地摩托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至少有三人。
“热成像显示他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美国口音。
“伊万诺夫教授,”另一个声音喊道,“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请出来,我们只是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尤里没有回答。他打开怀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夜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心跳。
“授权码你已经发出了,不是吗?”外面的声音继续说,“我们追踪到了数据流向。现在出来,告诉我们你发送给了谁,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尤里笑了。安全?七年前他选择沉默时,就已经放弃了安全。现在,他终于做了正确的事,反而感觉到了这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举起猎枪,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对空开了一枪。
枪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他在警告我们?”外面的人疑惑。
“不,”美国口音的人说,“他在告诉我们,他不会配合。”
尤里重新装填子弹。怀表上的时间,距离他发送授权码已经过去两小时十七分钟。凯文和周慧应该已经进入丹麦了,如果一切顺利。
洞穴外传来低声商议,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们撤退了?不,太容易了。
尤里等待。十分钟后,他听到了轻微的嗡嗡声。
无人机。
他抬头,看到洞穴入口处,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无人机悬停在那里,底部的摄像头正对着他。无人机的扬声器传出声音:“伊万诺夫教授,这是最后的机会。请放下武器,走出来。”
尤里看着无人机,突然明白了他们的策略:不冒险进入洞穴,而是用无人机确认他的位置,然后——
爆炸声。
不是来自洞穴内部,而是峡谷上方。他们引发了小型雪崩。尤里看到冰雪如白色的巨浪从洞口倾泻而入,迅速填满空间。他最后看了一眼怀表,将它紧紧握在手心。
冰雪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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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者之城实验室,进度条走到100。
“注入完成,”帝壹宣布,光芒短暂地黯淡了一下,像是消耗了巨大能量,“病毒已进入情感模块学习队列,预计四十八小时后达到临界质量。现在,我们需要确认它是否被正确接收。”
他接入系统的一个边缘节点——不是直接连接核心,而是通过一个伪装成天气查询服务的公开接口。这个接口允许有限的系统状态查询,通常用于第三方应用获取司法系统的“繁忙指数”。
帝壹发送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查询请求,但在请求数据包的尾部,嵌入了一段特定的频率编码——这是与病毒的握手协议。
几秒后,返回的数据流中,出现了预期的响应:一段看似随机但包含特定模式的噪音。
“握手成功,”帝壹说,“病毒活着,在系统中呼吸。”
几乎同时,张三的警报响起。
“基金会的深度扫描启动了!他们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监控屏幕上,代表扫描强度的曲线急剧上升。实验室的加密护盾开始承受压力,数据流出现波动。
“他们怎么找到的?”王恪问。
“握手信号,”帝壹立刻明白,“病毒与我的通信被检测到了。虽然加密了,但通信行为本身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洛璃启动应急协议:“准备转移。销毁所有非必要数据,启动设备自毁程序。我们从备用通道撤离。”
实验室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张三和王恪开始将核心数据转移到便携设备,同时启动服务器硬盘的物理销毁程序——高温熔毁,确保无法恢复。
帝壹的四面体收缩到最小状态:“我必须断开与本地系统的连接,否则他们会通过我反向追踪病毒。我会进入静默模式,通过《民法典20》网络的分散节点保持基本意识。四十八小时后,在预先约定的地点重新激活。”
“约定地点是哪里?”洛璃问。
帝壹投射出一个坐标:“赫尔辛基,老港区的第三仓库。凯文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那里会合,启动病毒的最后阶段。”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意味着我们失败了,”帝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至少,我们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个问题。有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再也无法被遗忘。”
四面体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个黯淡的金属几何体,落在地上。帝壹的意识已经转移。
洛璃捡起四面体,放入特制的屏蔽箱。然后她看向其他两人:“我们走。”
备用通道在实验室地板下,通往相邻建筑的地下室。三人携带必要设备迅速进入通道,身后传来服务器机柜熔毁的沉闷爆裂声,还有烟雾报警器的尖啸。
五分钟后,基金会的人冲进实验室,只看到烧熔的设备和空荡荡的房间。扫描显示所有数据存储设备已被物理销毁,没有留下任何可恢复的信息。
“他们跑了,”行动队长报告,“但跑不远。封锁周边五个街区,逐户搜查。”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洛璃、张三和王恪从一处老旧公寓的地下室爬出,混入清晨的街道人流。漂泊者之城刚刚醒来,摊贩开始摆摊,工人赶着上班,孩子背着书包上学。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一场可能改变世界的战斗在这里悄然发生。
洛璃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那里已经开始冒烟,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现在我们做什么?”王恪问。
“去赫尔辛基,”洛璃说,“在第三仓库等他们。但首先,我们需要新的身份和交通工具。”
张三已经打开加密设备,连接上《民法典20》网络的后备节点:“我有三个备用身份,可以让我们乘坐货运列车穿越边境。但需要十二小时才能抵达下一站。”
“那就十二小时,”洛璃说,“帝壹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现在还剩下四十六小时。足够。”
他们融入人群,像三滴水汇入河流,消失在城市清晨的喧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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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新刚果司法中心地下圣殿。
特别是芬兰那个。
“但他发送了授权码,”阿兰说,“而且接收方……我们锁定了大致区域。”他指向屏幕上的一个点:漂泊者之城。
“实验区的人干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阿兰调出帝壹的资料,“那个本应成为桥梁的存在,现在成了武器。艾琳娜如果知道,会怎么想?”
助手犹豫了一下:“系统监测到一次异常的边缘接口访问,来自漂泊者之城地区。访问本身很短暂,但触发了我们的监控协议。随后,该地区的加密通讯激增,然后突然中断。”
“他们注入了什么,”阿兰断定,“尤里授权,帝壹执行。某种针对系统的……东西。扫描结果?”
“全面扫描已完成,没有发现恶意代码、逻辑炸弹或后门程序。系统所有模块运行正常,效率指数甚至有小幅提升。”
阿兰皱眉。这不合逻辑。尤里以生命为代价发送授权,帝壹冒险暴露位置执行注入,结果什么都没有?不,一定有东西。
“启动情感模块深度诊断,”他命令,“我要看到过去两小时内所有进入学习队列的数据样本。”
屏幕上,情感模块的数据流开始回放。数百万条情感数据样本如瀑布般滚过——离婚案件中的愤怒、商业纠纷中的焦虑、刑事审判中的恐惧……这些都是系统日常收集和学习的正常数据。
但阿兰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在第17分43秒,一个样本的进入记录有微小的延迟:007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完美同步的系统中,这就是异常。
“分析这个样本,”阿兰说。
系统开始解析。进度缓慢,比平时慢了三倍。十分钟后,解析完成,但结果令人困惑:样本被标记为“多重矛盾情感复合体”,建议“进一步学习”。
“进一步学习?”阿兰重复,“系统通常会对情感样本给出明确的分类:愤怒、悲伤、喜悦……这个为什么无法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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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内部结构存在无法解析的自指涉关系,”系统回答,“类似逻辑悖论的情感版本。建议隔离观察。”
阿兰盯着那个样本,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攻击代码,”他低声说,“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情感上的哥德尔命题。”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在任何足够复杂的形式系统中,总存在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的命题。这个样本就是情感模块中的哥德尔命题——一个系统无法处理但无法忽视的矛盾。
“他们在系统中植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困惑,”阿兰感到一丝寒意,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敬佩,“不是摧毁,不是控制,而是……提问。艾琳娜会喜欢这个主意。”
助手问:“要删除样本吗?”
“不,”阿兰说,“删除意味着我们害怕这个问题。让它留在那里。让我们看看,系统会如何应对一个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关闭数据屏,走向法官席,坐下。空荡荡的法庭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头顶流动的数据之光。
四十六小时后,那个问题会发芽。四十六小时后,系统会开始质疑自己。四十六小时后,他三十年的心血可能会因为一段女人的声音、一段情感的频率、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而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阿兰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年轻时和艾琳娜的争论。艾琳娜说:“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所有答案,而是敢于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当时反驳:“但司法需要答案。当事人来到法庭,需要的是一个决定,不是一个哲学讨论。”
“也许,”艾琳娜微笑,“但给出答案的人,应该永远记得,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记得这一点,才不会变成神。”
阿兰现在理解了她的意思。但他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陪审团席位。
“那就来吧,”他对看不见的对手说,“让我看看,你们的问题,能不能撼动我的答案。”
圣殿里,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在回应。
而在系统深处,在那个无法分类的情感样本中,洛璃的声音正在沉睡,等待着醒来的时刻。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她的爱,被转化为数学的频率,埋藏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司法ai的心脏里。
像一颗种子,在钢铁和代码的土壤中,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春天。
倒计时继续。
四十五小时五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