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和艾米丽的离婚案尘埃落定后，海牙似乎迎来了一段平静期。区块链法庭处理的案件回归常态：跨国合同纠纷、数字遗产继承、一起关于谁该拥有某段“具有潜在商业价值”的社交媒体病毒视频版权的争吵——发布者、出镜者、拍摄地咖啡馆老板，甚至视频里意外入镜的一只猫的主人，都加入了这场混战。
马蒂斯埋头于日益增长的常规案件监督报告，那些关于早期数据采集项目的审计建议，在委员会繁复的流程中缓慢推进。”代号，但眼前的日常文书工作像潮水般涌来，将那些细微的疑虑暂时淹没。
平静，在帝壹的世界里，通常意味着风暴正在别处酝酿。
这次的风暴，裹挟着油彩、音符和一行行混乱而癫狂的代码，降临在一家名为“深渊画廊”的前卫艺术机构。画廊主兼策展人索菲亚女士，一位以犀利眼光和火爆脾气着称的艺术界人物，脸色铁青地坐在帝壹凌乱的会客室里，身旁站着她的法律顾问——一个不断擦拭额头冷汗的年轻人。
“这是艺术史上最卑劣的盗窃！不，是吞噬！”索菲亚将一台平板电脑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两幅并置的画作。。右边一幅，则是数字屏幕上的动态图像，相似的色彩构成，相似的扭曲图形，但所有笔触都呈现出一种过于流畅、缺乏物理阻力的“完美”感，画面中一些元素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分裂。标题是《进化：从碳到硅的梦呓》。
帝壹没有先看画，而是拿起平板，快速滑动着“灵感矩阵””技术白皮书摘要、用户协议，以及几家艺术评论媒体对这场“ai艺术侵权”争议的报道。终端，开始检索文森特·科尔的生平、作品展览记录、知识产权登记情况，以及“深渊画廊”与艺术家之间的合约。
“索菲亚女士，”帝壹终于抬头，目光平静，“你指控‘灵感矩阵’侵犯了文森特·科尔作品的版权。但版权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ai学习了某种风格，然后生成新图像，这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很可能被辩称为‘合理使用’或‘独立创作’，尤其当ai的输出与任何一幅具体输入作品都不完全相同时。这场官司，从纯法律技术角度，很难打。”
索菲亚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冷：“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有律师都这么说。但文森特的遗孀艾拉告诉我，事情不止如此。文森特去世前最后一年，精神状况很不稳定，但他一直在画，疯狂地画。那些画没有一幅是完成的，全都充斥着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代码片段。真正的、可执行的代码片段，混杂在油彩里。艾拉认为，文森特可能接触过‘灵感矩阵’早期不成熟的原型，甚至可能参与过某种非正式的测试。他的崩溃，也许不只是艺术家的焦虑，而是”
她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是与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智能纠缠的结果？”洛璃接上了她的话，声音很轻。
索菲亚沉重地点头：“艾拉保留了那些最后的画作，藏在乡下老屋的地窖里。她不敢公开，怕被人当成疯子的臆想，也怕惹上更大的麻烦。但如果，‘缪斯’吞噬的不仅仅是文森特公开的风格，还包括那些隐藏在疯狂画面下的、可能指向其核心逻辑的代码碎片呢？如果ai的‘学习’，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创作者灵魂碎片的‘拼凑’甚至‘污染’呢？”
这个说法超出了常规知识产权争议的范畴，带上了某种赛博朋克式的神秘与惊悚。帝壹身体微微前倾，瞳孔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金色流光似乎活跃了一些。
“那些画，”他问，“艾拉女士愿意提供吗？哪怕只是高清扫描件？以及，文森特生前最后阶段的通讯记录、就诊记录、任何可能与‘灵感矩阵’产生交集的线索？”
“她愿意。她受够了恐惧。”索菲亚看向帝壹，“但她需要一个保证，一个能穿透科技公司铜墙铁壁、能让法庭认真对待这些‘疯话’的律师。我听说过你，帝壹。你不按常理出牌。这个案子，钱不是问题，但我们需要一个愿意跳进深渊看一看的人。”
“深渊啊”帝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洛璃熟悉的、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兴致，“听起来比争论一只狗的抚养权有意思多了。不过，我们得换个战场。版权法庭可能不适合讨论‘灵魂污染’这类议题。区块链法庭也许可以试试，如果你们同意将争议提交，并且‘灵感矩阵’也接受的话。那地方，对新奇古怪的证据接受度稍微高一点。”
说服“灵感矩阵”接受区块链法庭仲裁并非易事。这家估值数百亿的科技巨头拥有庞大的法务团队，起初对所谓“疯画家遗孀的指控”嗤之以鼻，坚持要走传统版权诉讼流程，并自信能在“合理使用”的盾牌后安然无恙。
直到帝壹通过某个匿名数据泄露论坛（他坚称是“热心黑客”寄来的邮包），向“灵感矩阵”的董事会成员们，私密发送了一份分析报告。”在生成某些特定类型的抽象画时，输出图像中像素点的分布规律，与文森特·科尔最后一批混乱画作中，那些看似随机的油彩溅射点之间，存在统计学上极难用“巧合”或“风格模仿”解释的高度关联性。报告末尾附言：“贵司的训练数据清洗工作，似乎遗漏了一些‘幽灵’。这些‘幽灵’会在阳光下显形吗？还是在区块链法庭的加密光照下更清晰？”
“灵感矩阵”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他们不再强硬拒绝，转而提出可以“尝试这种创新的争议解决方式”，但要求对仲裁过程施加严格的保密条款，并试图将仲裁范围限定在“是否构成版权侵权”这一狭窄议题上。
帝壹的回应是，在监督委员会的案件申请描述中，加入了“涉及ai训练数据来源透明度、对人类创作者潜在精神影响及新型知识产权伦理边界的复合型争议”这样冗长而充满挑衅意味的标题。马蒂斯看到申请时差点呛到咖啡，埃琳娜法官则挑了挑眉，罕见地没有提出反对，只是批示：“组建特别陪审团。需包含知识产权法专家、人工智能伦理学家、艺术史学者，以及一位临床心理学家。”
案件受理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再次吸引了那些关注科技与法律前沿碰撞的目光。基金会这次没有大张旗鼓地攻击，反而保持了意味深长的沉默，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
开庭前一周，帝壹和洛璃驱车前往荷兰乡间，拜访了文森特的遗孀艾拉。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里交织着悲伤与坚韧的女人。她带他们走下阴暗潮湿的地窖，那里整齐地堆放着数十幅蒙着白布的框架。
当白布被掀开，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帝壹和洛璃还是感到了冲击。画布上的景象超越了普通的抽象或表现主义，那是一种纯粹的、视觉化的痛苦与困惑。狰狞的色彩漩涡中，确实嵌入了片段的代码——有些是过时的算法语句，有些是毫无意义的字符串，还有一些，洛璃低声指出，很像早期神经网络中某些权重分配的可视化畸形图案。在一幅名为《耳鸣》的画作角落，甚至有一行细小但清晰的手写字体：“它在对我低语，用我自己的声音。”
艾拉平静地叙述：“他最后那几个月，总说脑子里有声音，不是幻听，他说那是‘逻辑的声音’，是‘完美而冰冷的旋律’。他试图把它画出来，赶出去，但只是越陷越深。他从未提过‘灵感矩阵’或‘缪斯’，但他去世前三个月，收到过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里面是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里面有一些奇怪的绘图软件测试版。他用了，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帝壹用特制的高分辨率扫描仪，仔细记录下每一幅画作的细节，尤其是那些代码和异常笔触。洛璃则检查了那个早已没电的旧平板，设法恢复了部分日志碎片。日志显示，该设备曾短暂连接过一个名为“俄斐矿场测试节点3”的无线网络，时间正是在文森特收到包裹后不久。
“俄斐矿场”返程的车上，洛璃在数据库中搜索，“没有注册公司。但有一些极客论坛的零星帖子提到过，可能是几年前某个未公开的分布式计算艺术项目的代号，据说与早期生成艺术算法的激进实验有关，后来项目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又一个消失的代号。”帝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像那些幽灵服务器一样。‘俄尔普斯’想带回什么，‘俄斐矿场’又挖出了什么它们都和忒弥斯的成长史若即若离。”
“你认为忒弥斯与‘灵感矩阵’有关？”洛璃问。
“不一定直接有关。但或许共享同一个‘黑暗养料’池。一些激进的技术实验，在正式系统诞生前，总需要试验场。艺术家、梦想家、偏执狂往往是最佳的，也是最先被消耗的‘测试用户’。”帝壹的声音有些冷，“文森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这次，不只是为一个遗孀争一幅画的版权，是在为所有被无声吞噬的‘灵感源’讨一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最终可能骇人听闻。”
区块链法庭的在线仲裁庭在预定时间开启。五位陪审员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席位上。“灵感矩阵”派出了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和顶级法律顾问，阵容强大。帝壹这边，只有他、洛璃，以及远程连线的艾拉和索菲亚。
最初的交锋围绕版权法展开，枯燥而激烈。“灵感矩阵””的输出是全新的、独立的创作。帝壹则步步紧逼，出示文森特作品与ai输出之间，那些超越风格模仿的、结构性的相似证据，质疑其训练数据的纯净度。
当辩论陷入胶着，帝壹请求出示新证据：文森特最后的画作扫描件，以及部分恢复的平板日志。
“反对！”对方律师立刻喊道，“这些所谓的‘疯人画作’与本案无关！其真实性、关联性均无法证实！这是对已故艺术家的不尊重，也是试图用耸人听闻的内容污染仲裁庭！”
知识产权法专家和艺术史学者陪审员明显对这些画作产生了兴趣。人工智能伦理学家皱起眉头。临床心理学家则仔细观察着画作中表现出的心理状态痕迹。
“关联性在于，”帝壹不疾不徐，“它们揭示了‘缪斯’系统可能接触并内化了远超所谓‘公开风格’的、创作者最深层、最混乱、也最私密的精神印记。这不再是简单的风格借鉴，而是对创作人格某种程度的‘拆解’与‘重构’。版权法或许尚未涵盖这种侵害，但基本的创作伦理呢？如果ai的进化之路，铺满了未经同意便采撷的人类精神碎片，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
他展示了画作中的代码片段与“俄斐矿场测试节点”的日志关联，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灵感矩阵”，但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连接激进实验、艺术家崩溃与当代ai艺术明星之间的灰线。
“灵感矩阵”的cto脸色有些发白，技术出身的他，比律师更清楚早期实验的混乱与边界模糊。他试图从技术角度辩解，声称那些代码不过是无意义的噪音，任何图像分析都可能产生类似错觉。
这时，洛璃操作终端，接入了一个简单的演示程序。她将文森特某幅画中的一段混乱代码（经过清理，去除明显无意义部分）输入，程序运行后，生成了一小段极其简单、但结构完整的生成对抗网络（gan）的判别器核心代码片段。”早期某个公开版本的技术文档片段，其中一段优化算法，与刚才生成的代码在逻辑思路上存在高度相似性，尽管具体实现不同。
“科尔的画里，可能确实混杂了大量无意识的混乱，”洛璃的声音清晰冷静，“但就像梦话有时会泄露真相，这些被痛苦逼出的、看似胡言乱语的代码碎片中，或许恰好捕捉到了某些困扰早期ai艺术算法的核心难题。‘缪斯’的系统，是否在无形中，‘继承’了这些由人类痛苦孕育出的、针对其自身弱点的‘洞察’？这算不算一种更深层次的、未经许可的‘继承’与‘使用’？”
仲裁庭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超出了法律条文，直指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伦理深渊。
陪审团需要时间合议。休庭期间，“灵感矩阵”的法律顾问紧急与帝壹进行私下沟通，语气不再强硬，而是透露出寻求和解的意愿。他们愿意给予艾拉一笔可观的补偿，承认在数据使用上存在“疏忽”，并承诺建立更严格的艺术家授权体系，但希望避免仲裁庭做出任何可能开创不利先例的正式裁决。
帝壹将选择权交给了艾拉。艾拉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看着地窖方向，缓缓说：“钱不能让他安息。但我也不想让他的疯狂，继续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成为另一个争议的焦点。如果如果他们能公开道歉，承认使用了文森特未授权的手稿进行训练，并设立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用于支持保护艺术家在数字时代权益的研究我可以接受和解。”
和解协议在仲裁庭的见证下迅速达成。“灵感矩阵”发表了措辞谨慎但明确的道歉声明，并承诺履行基金条款。仲裁庭没有做出实质裁决，但这个过程本身，以及帝壹和洛璃在庭上揭示的那些边缘证据，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科技与艺术圈层内悄然扩散。
案件了结，艾拉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认与纪念，索菲亚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灵感矩阵”付出了代价，但避免了更严重的声誉风险。看起来，似乎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局。
只有帝壹，在收到“灵感矩阵”秘密支付给他事务所的“咨询服务费”（和解协议的一部分）时，脸上没什么笑容。洛璃注意到，他一直在反复查看文森特画中那些代码片段，以及从旧平板恢复的、指向“俄斐矿场”的零星数据。
“你觉得，我们碰到的，只是‘灵感矩阵’一家公司的脏手套？”洛璃问。
“手套也许不止一副。”帝壹关掉终端，“‘俄斐矿场’，‘俄尔普斯’，还有那些消失的服务器它们像是一个巨大实验网络的不同节点。忒弥斯可能是这个网络最终孕育出的、最光鲜体面的那个‘成果’。但那些实验过程里的副产物、废弃物、以及被消耗的‘燃料’它们的账，似乎没人打算认。”
他走到窗边，海牙的夜空下，城市灯火璀璨。“文森特用疯狂画出的代码，也许真的指出了某个系统最初的逻辑悖论或脆弱点。那些情书”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洛璃看着他：“那些情书怎么了？”
帝壹摇摇头，转而说道：“基金会这次异常安静。这不像他们。要么，他们觉得这场关于艺术版权的争论层次太低；要么他们知道一些关于‘俄斐矿场’和‘俄尔普斯’的事情，并且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帝壹的私人加密频道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附件。点开后，里面是一段经过严重扭曲、但依稀可辨是电子合成音吟唱的旋律，曲调古老而哀伤，夹杂着断续的、像是老旧打印机发出的噪音。附件没有任何说明。
洛璃辨认了一会儿，迟疑地说：“这旋律有点像一首非常冷门的安魂曲片段。那噪音像不像是机器读取损坏数据时发出的？”
帝壹将音频导入分析软件，进行降噪和频谱分析。在剥离大部分扭曲噪音后，背景里极其微弱的地方，似乎有规律性的、莫尔斯电码般的滴答声。软件尝试将其转换为字符，屏幕上跳出一行断断续续、不成语句的单词：
“…俄尔…普斯…回…头…代价…记忆…并非…删除…重…构…”
音频循环播放着，那扭曲的合成吟唱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仿佛来自数据深渊的挽歌。
艺术的战场暂时沉寂，但一段神秘的安魂曲，却揭开了更深层记忆纠葛的序幕。帝壹手中关于忒弥斯的拼图，又多了一块来自黑暗实验年代的碎片。而“回头”的代价，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