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拿着体检报告在客厅里发怒的吼声,像惊雷般炸了整整一个下午。章鹏缩在沙发角落,头埋得低低的,只敢反复说“我错了”“以后一定注意”;林香起初还想辩解“谁家月子不是这么熬的”,被苏微指着“重度贫血”的诊断骂“要出人命了你才甘心”时,终于闭了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场争吵的余波还没散尽,第二天一早,林香就宣布了要走的决定。
“我老家那边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印着大红花的旧行李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没有半分留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诗雅雨正扶着墙给孩子换尿布,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后腰的酸胀感还没散去,心里却掀起一阵奇怪的波澜——不是惊讶,更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混沌的、说不清的茫然。她以为林香至少会多待些日子,毕竟孩子还小,毕竟她的身体还垮着,可显然,她想多了。
“妈,你不再等等?雅雨身体还没好……”章鹏从卧室探出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却没有丝毫挽留的坚决。
“等什么?”林香斜睨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叠好的衣服往箱子里塞,“在这里能等出什么好?人家姨妈都来了,有她照顾,我还留着干什么?再说,老家的鸡没人喂,菜地里的草都快长疯了,再耽误下去损失更大。”
她嘴里的“损失”,诗雅雨听得明白——不是指家里的鸡和菜,是指她每天去投注站的“正事”。这些天被苏微盯着,她连小区门都没敢出,早就憋坏了。
诗雅雨没说话,抱着换好尿布的孩子走到客厅,远远地看着林香收拾行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香身上,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麻利地叠着衣服,那模样不像要离开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倒像完成了某项任务,终于能卸下包袱。
诗雅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月子里冷掉的糙米粥,想起被摔碎的手机,想起自己瘫在地上时林香冷漠的咒骂,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诊断——原来在林香眼里,伺候她坐月子根本不是“帮忙”,而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现在任务“结束”了,她自然要迫不及待地抽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这破衣服还留着干什么?”林香拿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随手扔在床尾,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塞进箱子最底层。诗雅雨认得那个盒子,里面装着林香视若珍宝的“中奖符”,是她花五十块钱从路边“大师”那里求来的,每天都要拿出来拜一拜。
收拾到一半,林香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站在客厅的诗雅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陡然变得“温和”起来:“雅雨啊,我这就要走了,你自己在家多注意身体。腰不好就少干活,饭要按时吃,别亏着自己,更得带好孩子,别让他哭。”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诗雅雨一下。她看着林香那张假惺惺的脸,想起昨天苏微骂她时,她眼里的怨毒;想起月子里自己疼得直哭时,她骂自己“娇气”;想起体检报告出来后,她连一句“要不要紧”都没问过。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虚伪得让人作呕。
诗雅雨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哼唧。
“听见没?”林香见她没反应,眉头皱了皱,语气又冷了下来,“我可跟你说,孩子要是有半点闪失,章鹏饶不了你!还有,家里的水电费记得交,别等停水停电了才着急,我可没时间再跑回来处理这些事。”
她的叮嘱里,没有一句问她的腰伤好了没,没有一句提补血的药吃了没,更没有一句说“需要帮忙就打电话”。全是指责,全是甩包袱,仿佛走了之后,这个家的一切就与她无关了。
章鹏在一旁收拾林香留下的杂物,听到这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丝毫要替诗雅雨说话的意思。诗雅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碎了——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在他母亲面前,永远选择沉默。
林香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自己的东西,连一件给孩子的小衣服都没带,更别说给诗雅雨买的补养品。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嗒”一声扣上锁,拎起箱子试了试重量,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走了。”她走到门口换鞋,头也没回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去楼下买菜,“章鹏,你送我到车站就行,不用买站台票,怪浪费钱的。”
章鹏赶紧应着,快步跟上去。走到门口时,林香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诗雅雨和她怀里的孩子,没有停留超过一秒,就转身拉开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孩子轻微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诗雅雨抱着孩子,僵在原地,后腰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窒息感,却一点点消散了。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小家伙抓着她的衣襟,很快就闭上了眼睛。诗雅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带着疼痛的解脱。
林香的离开,像拔掉了扎在她心上的一根毒刺。虽然拔刺的过程很疼,留下的伤口还在流血,可至少,不用再每天听她的咒骂,不用再吃冷掉的糙米粥,不用再在弯腰干活时担心被她指责“偷懒”。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痛苦的人,终于走了。
可这份解脱里,又裹着密密麻麻的疼。她看着自己细得能摸到骨头的手腕,想起医生说“一辈子都受影响”的警告,想起月子里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林香走了,可她留下的伤害,却刻在了她的身体里,刻在了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宝宝,她走了。”诗雅雨低头吻了吻孩子的发顶,声音沙哑,“以后,就剩我们俩了。”
孩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拳头攥得更紧了。诗雅雨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她眼底的疲惫。
林香的离开,不是结束,只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没有了林香的咒骂,却还有未好的腰伤,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章鹏的冷漠。可至少,空气里不再弥漫着压抑的恐惧,至少,她能稍微挺直腰杆,喘口气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默默想着苏微昨天说的话:“好好治病,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我们再想以后。”
是啊,先好好活着。诗雅雨看着怀里孩子熟睡的脸,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坚定。林香走了,带着她的自私和冷漠,而她,要带着孩子,带着这满身的疼痛,慢慢走下去,走出这片黑暗。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诗雅雨知道,这份解脱来得沉重,带着无法磨灭的伤痛,可终究,是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