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炅,字子恭,钱塘人。
《钟嵘〈诗品〉谢灵运条杜明师考》:“古书上的杜昺、杜灵、杜子恭、杜叔恭、杜恭实为一人,即杜明师。”
《太平经》载:“晋陆纳为尚书令,时年四十,病疮,告杜恭,————恭为奏章,又与云飞散,谓纳曰:君命至七十。”
杜子恭此人,于江左名声极盛,“东土豪家及都下贵望,并事之为弟子”,吴郡四姓,皆和其有过来往。
争霸天下,就避不开太平道,更避不开杜子恭。
王谧想要改变天下,扭转腐化堕落的社会风气,断非一朝一夕之功,晋朝积重难返,就象得了疑难杂症病人,必须对症下药才行。
对此王谧的想法,是从两方面着手,即物质和精神层面。
所谓物质,便是对外开疆拓土,对内恢复生产,让百姓生活安定富足。
所谓精神,便是想办法涤荡社会风气,让朝堂远离怪力乱神,务实避虚,从上到下整顿精神风貌。
这便要做到统一思想,将某些别有用力之人利用的发声渠道破除,这便是教派。
王谧一直认为,佛道虽然有弊病,但在特定历史时期,也有不少可取之处,毕竟在提高道德认知,互帮互助,惩恶扬善方面,其还是有着某些正面意义的。
但有个底线,却是教派是不该触碰的,那便是政权。
从皇帝到大臣,从高门到寒门,若是谄媚道派,政令便会被其影响,若是意志不坚定的,久而久之,还会被其蛊惑,做出种种恶行,至于为一己私欲造反这些事情。
东晋的灭亡,便是士族对外失去进取心,对内醉生梦死寻求慰借,综合而产生的结果,士族野心家纷纷登场,仿效刘秀利用农民起义军立朝的做法。
虽然到最后刘裕成了最后赢家,但其基本盘只不过从高门换成了中层士族,整体社会风气并没有根本性改变,所以刘宋也很快灭亡了。
但刘裕不同于孙恩谢灵运的地方,就是他真的能北伐建功,甚至差点重新将中原一统的。
华夏的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能有地种,能吃饱饭,生活安定,不受外族侵扰,便是所谓的太平盛世了。
在这个前提下,封建社会开国皇帝的出身,是否好大喜功,是否荒淫无耻,是否杀死父兄,统统不重要,只要让各个阶层绝大部分人满意,那就是千古明君。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几千年皇权症结所在,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尤其在这个社会生产和道德濒临崩溃的晋末,如何利用这并不多的生产力重建生产关系,重新打造一套相对牢固的社会体系,是摆在王谧面前的巨大难题。
王谧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面,抬头望向天空。
夜已深,月气澄澈,天河倒悬,星汉横空,如万斛碎玉倾泻琼霄,光屑凝而不流,或明或暗,如同天下的芸芸众生般。
王谧心道如果每个人都映射一颗星辰的话,自己是哪一颗呢?
是那璀灿夺目,大放光芒的那颗,还是暗淡无光,随时都会熄灭的那颗?
自己的至亲,心仪的女子,好友,部下,也是否在其中,他们的的命运,又会如何?
王谧眼中闪过一丝迷罔之色,他合上眼,过了好久,等重新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中,只留下了坚定。
只有亲自走下去,一步步走到那未知的终点,才能看到答案,在此之前,自己的脚步,将永不止歇。
接下来的日子,王谧和郗恢分别在华县费县休养生息,等待朝廷和桓温的命令。
因为北地征战,桓温是有名义上都督军事的主导权的,涉及对外用兵种种,郗惜也要听从。
如今罢战诏令一下,等待王谧的,就是重新布防后,班师回朝,等着受功领赏了。
对此虽然王谧有趁着接令发动进攻的嫌疑,但东晋这边有何澄帮他兜着,被他杀灭的费县燕军被围,也得不到燕朝消息,对此王谧倒不怎么担心。
最终还是朝廷诏令先到了。
郗恢和王谧打下的这些城池,由郗愔手下将领驻防,两人皆回建康表功受封。
来接替两人的,便是郗惜心腹,刺史司马卞诞。
他先去费县,让驻军接替了郗恢,这才一同来华县见王谧。
王谧对于这郗惜真正的心腹,也是礼数齐全,和谢韶何澄出城迎接,几人相见行礼,王谧道:“谧见过司马,司马一锤定音,居功至伟啊。”
卞诞赶紧回礼道:“武冈侯客气了,你是此战首功之臣,吾远不能及。”
王谧谦道:“司马言重了,况朝廷诏令未下,谧何敢居功。”
郗恢笑道:“稚远不用自谦,这次你要是得不到相应封赏,我们哪有颜面跟着领功?”
众人回到府中坐定,卞诞出声道:“我这次来,是替刺史解释一二的。”
“虽然武冈侯和刺史算是一家人,但刺史还是让我说明,当初不是故意不援助武冈侯,而是种种因素下的误判。”
“当初我得了刺史军令,配合大司马援军行事,哪想到到了鲁郡才得知武冈侯竟然独自把这一路打通了。
“这实在出乎刺史和大司马意料,所以当时我紧急派人回去报信,但军令不能违抗,只能先去救援世子那路。”
“之后刺史得知后,当即我驰援华费,结果赶到的时候,武冈侯已经配合道胤把燕军全灭了。”
“从始至终,刺史都没料算到前方局面如此变化,他以为武冈侯据守在郯城北面,就已经是极限了。”
“哪想到武冈侯长途奔袭,玩了招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其用兵之能,远超我辈啊。”
王谧笑道:“却是有些太过行险了,连累道胤也被围遇险,是我的失策。”
卞诞摇头道:“这是世子那边战事不利,怨不得别人。”
“据说大司马对其行事颇为失望,已经把他召了回去。”
王谧想了想,“大司马是不是在等慕容恪出手?”
卞诞目光一闪,“武冈侯果然猜到了。”
“可惜的是,最后燕国宁愿和谈,都没有派慕容恪出来,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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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谧心道慕容恪应该是真的病了,不过也有部分可能,是当前形势还不值得他出手,说不定等着桓氏先进攻,再突然跳出来入局,亦未可知。
不过是桓温要想的事情,不在自己考虑范围内了。
卞诞对众人道:“这次刺史命我派人驻守东莞开阳,暂时接替武冈侯,以待朝廷诏令安排。”
他随即笑道:“武冈侯放心,按照以往的惯例,谁打下的,就是谁的封地,我只是替你代管,断不会抢你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卞氏祖上都因为平乱阵亡,名声颇佳,郗惜派他过来,也是有此缘故。
当晚王谧设宴接待,因为战事平定,众人皆是纵酒放歌,难得放松下来。
次日一早,王谧便将军务交托给谢韶和澄,自己和郗恢乘车登船,沿着沂水南下,从下邳进入淮河,然后入邗河,直到建康。
两人乘坐的舟船并不大,因为这条路线多未疏浚,只能容纳中小船只,大型战船是过不去的。
王谧和郗恢站在船头,看着行舟小心翼翼避开河道浅处,心道后世隋炀帝发动数十万人,才将其完全打通,虽然此举泽被后世,但当时来看,是极为劳民伤财的。
这种利弊风险皆是很大的做法,自己将来若有机会,还要不要复制呢?
他沉思起来,郗恢在旁边打趣道:“稚远,马上就要升官受封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谧笑道:“我在想着回去如何应酬呢。”
“倒是道胤成婚了,不象以前那般为所欲为了吧?”
郗恢面色得色,“这你就猜不到了吧?”
“我夫人嫁过来后,简直判若两人,和成婚前完全不一样了。”
王谧面现怀疑之色,“怎么可能,我不信。”
“人的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郗恢失笑道:“你还记着仇呢。”
“其实她本性不坏,只是年轻刁劣,嫁给我后,更是知道主家不易,尤其知道我要带兵打仗,也是日夜担惊受怕,对我好上了不少。”
他顿了顿,正色道:“其实这里面,稚远也有功劳。”
王谧奇道:“我做什么了?”
郗恢叹道:“因为你的连番举动,让郗氏重新崛起,在朝中的地位日渐重要。”
“先前伯父闲散,我未入仕,在外人看来,郗氏早已经没落。”
“士族都是势利的,谢氏虽然礼数不缺,但其中细微处,我即使愚钝,也能感受得到。”
“但稚远助郗氏重掌二州,拿到了外放实权,谢氏反要过来依靠郗氏助长声势,自然不同以往。”
“内子之前还觉得我养歌姬舞女过多,之后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我再打几场胜仗,说不定便可以多纳几房姬妾了。”
王谧失笑道:你就这点追求?”
“不过你这想法是对的,打铁还要自身硬,男人只要有自己的事业,就不怕女郎不贴过来。”
郗恢趁机道:“那稚远呢?”
“你现在也算功成名就了,更到了成婚年纪,还拖下去,难道建康的女郎,你都不满意?”
王谧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最是人心苦不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