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碾过夏邑村外平整的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元一载着那几罐蜂蜜和一小包藠头鳞茎回到村口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村中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晚饭的香气,还夹杂着柴火的气息。
夏元一将蜂蜜交给小竹,嘱咐她好生存放,那包藠头鳞茎则准备明日找个角落种下,他还带回来了一些藠头,准备让小菊煮一些出来给家人尝尝。
在全家人赞赏中,夏元一家里又吃了一顿新鲜的晚餐。
第二天,夏元一早早的就去了水稻田那边。
看着水稻田里面的灵稻生长得很好,夏元一也就放心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老道士三人的,毕竟他们一直守在这里,连一个小鸟都进不来水稻田这边。
夏元一挽起裤腿,脱了布鞋,赤脚踏入田埂边的浅水中。
水温微凉,泥土从脚趾缝间柔柔溢出。
他俯身仔细查看稻株根部的状况,拨开几丛稻叶,观察分蘖的数量。
长势确实喜人,分蘖多而壮实,若无意外,这第一季的水稻应该会超过一千斤的产量。
看了下水稻,夏元一便去了木薯地那边,去看了看土豆和番薯这两种新植物。
去拔了拔草,然后夏元一感受到背后传来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夏元一直起身,缓缓回过头。
在那不远处的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一顶兜帽,遮住了容貌。
长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瘦削的脸颊旁。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夏元一皱了皱眉头,难道又是哪里跑来的武者跑到这里来了,不过,看这个女人的样子好像不像那些武者,反而像是专门来找他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稻浪沙沙作响。
那声音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那女子缓缓将头顶上的兜帽拿了下来,然后露出了一张犹如干尸般的脸颊,虽然脸型已经变了,但夏元一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
她的嘴角正渗着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夏元一拿起放在田埂上的布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站在坚实的土路上,缓缓朝着司马芣苡走去。
来到司马芣苡的身前,夏元一就这么打量着这位以前被他当成亲人的女子。
眼里现在只有淡漠。
司马芣苡。
这个曾经夺走他先天剑骨,让他一度怨恨无比的女人。
司马芣苡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落到了夏元一的面容上,夏元一很轻易的看出女子那不平静的心。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转身面向那些庄稼,司马芣苡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是这么缓缓说道。
司马芣苡脸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然而,她刚刚说完,一口鲜血便猛地喷了出来。
“表演的不错,但你说的对,我不可能原谅你的····”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司马芣苡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身形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但说什么都会显得很是空洞。
司马芣苡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蓄起了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我的先天剑骨···是我父皇强行从你身上取下来的,非我所愿。如今……”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说道:“天道反噬,剑骨将碎,碎骨之时,便是我命绝之日。”
她抬起手,似乎想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是先天剑骨所在。
但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仿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
“我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要回来看看,看看当初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家···”
她看着夏元一,眼神渐渐涣散,声音也越来越轻。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脸色由苍白转向一种不祥的灰败。
额角,颈侧,有细密的,如同瓷器裂纹般的淡金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天道之力反噬,剑骨即将崩溃的外在显象。
夏元一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曾是他命运转折点的女人,此刻如同燃尽的烛火般在他面前摇曳。
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司马芣苡忽然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的笑容。
“原来从取名那天起,就注定了,我负你一次,便要用我的一切来还···。”
裂纹般的金纹在她皮肤下蔓延得更多了,细微的咔嚓声仿佛从她体内传出。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溢出一口暗金色的的血液。
血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落在灰黑色的衣襟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夏元一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他就这么看着。
司马芣苡躺在地上,仰着脸,目光已经彻底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
司马芣苡轻轻的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她身上的所有声息断绝,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生机,变得真正轻如枯叶。
皮肤下蔓延的金纹在她生命消逝的瞬间达到了极致,随即如同褪色的金漆般迅速消失。
夏元一扶着她,俯视着地上的女子,却怎么也没有报仇后的高兴···
微风依旧吹着,稻浪依旧沙沙作响。
远处村庄里,隐约传来母亲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夏元一低头看着这张苍白僵硬的脸。
这张脸曾经或许明媚,如今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人死如灯灭,夏元一感觉到两人的恩怨已了。
但她的灵魂还要到地府去,去地府之中受难,经历十八层地狱之苦,往后还要投胎畜生道···
夏元一接受着脑海中传来的信息,然后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工具棚,拿来一把平时用来清理田埂杂草的短柄铁锹。
在试验田旁边,一处不会被水浸到的小土坡上,他开始挖坑。
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层。
坑挖得不算深,但足够容纳一个人。
他走回去,将司马芣苡的遗体抱起,放入坑中。
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只有一身染血的粗布衣裙和满身洗不清的罪孽与因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填土。
泥土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那灰色的衣裙,苍白的脸,最后变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夏元一用铁锹背面将土拍实,又从旁边移来几丛野草,随意地种在坟头。
做完这一切,他将铁锹插在旁边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转身赤着脚沿着田埂,一步一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带来稻田蓬勃生长的气息。
那气息如此鲜活,如此有力,将身后那片新土带来的死亡与终结的味道,一点点吹散在无边的田野里。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生活如同这田里的稻子,一季接着一季,生生不息。
而那些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如同田边的杂草,被锄掉,埋进土里,化作下一季庄稼的养分。
夏元一走进村口。
有村民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小一,才回来啊!吃饭没?”
“还没,这就回。”夏元一脸上露出和平日一样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只有风,永远不知疲倦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