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打赤着脚,踩在被夕阳余温烘得微热的村道泥土上,然后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脚底传来的触感坚实而熟悉,带着白日里阳光的热度和泥土本身微凉的湿润。
田埂边偶尔有小石子硌一下,他也不在意,只是稍微调整一下落脚的部位,继续往前走。
毕竟按照他现在的皮膜,可不是这些石头可以割破脚的。
村尾的那棵老榕树下,老道士三个老头正在聊天,看三人的样子,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聊得还挺开心的。
看到夏元一走过来,老道士顿时露出了笑脸对夏元一说道:
“小哥回来了,你那些土豆和番薯长势怎么样了。”
“挺好的。”
夏元一停下脚步,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起了笑容,然后继续说道:
“根茎已经开始膨大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了。”
“那就好那就好!”
姚崇笑呵呵的说道:“对了,小哥,你的这个番薯和土豆味道不错,到时候给我们三位老头子来一点作为种子,我们三老头也想要在下半年开荒点地,然后种上一点。”
”夏元一接话回道:“行,等到收了之后,肯定会给三位好好留上一下种子的。”
“那感情好,那就谢谢小哥了。”
老曾连忙对夏元一道谢。
“不用客气,反正我这边都是做种子的,给谁不是给···”夏元一点点头就要朝着自己家里走去。
三位老头子还要在这里看着那些灵稻呢!
简单的几句寒暄,平常得就像过去无数个傍晚。
没有人问起他昨天在田边做了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上还有没完全拍干净的泥土,更没有人知道他亲手埋葬了一段纠缠十数年的恩怨。
生活就是这样,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忙碌着,也无心去深究他人生活的每一个褶皱。
夏元一继续往家走。
路过村中的水井时,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木桶碰撞井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水花溅起,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们谈论着家长里短,谁家的鸡多下了几个蛋,谁家新做的衣裳样式好。
这时,夏晚晚看到了夏元一,不由眼睛一亮,然后对夏元一叫道。
夏元一连忙停下脚步,一脸疑惑的看着夏晚晚。
“我娘让我问你,上次你说的那个红糖发糕,发面的时候加多少糖合适来着,我试了两次,总觉得没你们做的好吃。”
“半斤面,加一两红糖就够,别贪多。”
夏元一耐心笑着回道:“和面的时候用温水,发得透一点。”
“哎!我记下了,明天再试试。”
夏晚晚闻言,连忙开口回道。
夏元一点了点头点头,然后继续朝着家里走去。
那口井就在自己家大门口,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福伯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打扫着卫生。
院子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特有的的气味。
厨房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能看到小菊几人那忙碌的身影。
“回来啦!”
走进了院子,就见到自己老爹夏大柱正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手里编着半只竹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说道。
“小七那丫头非说要等你回来才开饭,在屋里转悠半天了。”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就被掀开,夏依依和夏小七两个小丫头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二哥哥,你回来啦!小菊姐姐做了藠头炒鸡蛋,可香了,还有蜂蜜水。”
小七跑过来,很自然地拉起夏元一的手一晃一晃的。
“藠头好吃吗?”
“好吃!”
夏小七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和鸡蛋一起炒特别香,爹爹还说像他小时候在山里挖过的野蒜,但味道更好!”
夏元一笑了笑,被她拉进堂屋。
“你爹就是在骗你,他以前哪里敢去山里挖野蒜,都是你大伯我去后山给你爹挖回来的。”
夏大柱直接揭穿了二叔跟他女儿吹的牛。
夏元一等人闻言不由都笑了笑,然后洗了洗手便往餐厅走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光线柔和。
中间是一大盘藠头炒鸡蛋,金黄的蛋块间点缀着藠头油光润泽,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盆冒着热气的杂粮粥,以及几个刚蒸好的,掺了玉米面的馒头。
夏五六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说道:“元一,你带回的那蜂蜜,娘让兑了点温水,大家都尝尝。”
陶罐打开,一股清甜馥郁的花蜜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饭菜的油腻感,让整个屋子都显得更加温馨。
一家人围坐下来。
夏陈氏先给夏元一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一大筷子藠头炒鸡蛋放进他碗里道:“忙到这么晚,快多吃点,那田有老道长他们看着,你也别太操心。”
“知道了,娘。”点了点头,夏元一接过碗回道。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展开。
夏大柱说起今天去看了养殖场里统一孵化的鸡雏,长势不错,过段时间就要给村子里面分一些出去。
夏五六提到明天要去一趟华安县城,去那边接手一间铺子,他也想要做点小生意。
谭芷则小声跟夏陈氏商量,想用新得的棉布给夏依依做件夏天穿的小褂子。
夏依依一边努力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发表意见道:“要……要绣花!绣小蝴蝶!”
“吃你的饭,别噎着。”
夏陈氏给她舀了勺粥,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夏元一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藠头炒鸡蛋带着独特的辛香微甜,很开胃。杂粮粥熬得稠稠的,暖胃又踏实。
蜂蜜水清甜润泽,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
夜色已浓,天空是深邃的墨蓝,星河初显,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晚风带着田野的清凉气息吹来,隐约能听到远处池塘传来的几声蛙鸣。
夏元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点灯,就这么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身后堂屋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能听到里面夏依依缠着夏五六讲故事的声音,母亲和嫂子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父亲咳嗽两声。
很平静。
心里也很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波澜起伏,没有恩怨了结后的空虚或释然,甚至没有太多关于司马芣苡这个人的具体回忆。
就像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尘埃,动作做完,也就过去了。
更多的,是一种对因果二字的淡漠认知。
她种下了因,承受了果。
他承受了因,如今看着她咽下了果。
一条线,到此为止。
仅此而已。
一个人的生死,一段过往的恩怨,在这样庞大而具体的生活洪流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渐起,微凉的湿意沾上衣衫。
堂屋里的灯光熄灭了,家人陆续睡下。
整个村庄都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狗吠声偶尔划破寂静。
夏元一起身,回到自己的小屋。
夏元一将罩着的灯罩拿掉,然后拿出了姬宁月给他炼制的工具,借着那海族送来的照明珠的灯光,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现在还睡不着,夏元一准备制作点小东西出来。
等到过年的时候好玩玩,趁着得空的时候雕刻,等到了过年刚刚好拿出来使用。
雕刻到很晚,夏元一也没有回去猴面包树那边,直接在旁边的屋子里面睡下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夏元一便准时醒来。
生物钟早就已经固定。
起身穿衣,夏元一推开了房门,清晨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洗漱过后,夏元一来到了厨房,想要看看今天早上吃什么早餐。
刚刚来到厨房,就看到小菊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粥香隐隐在里面飘出。
粥里还能闻到肉香,原来是瘦肉粥,许久没有喝过瘦肉粥了,还挺想念的,不过,若是有皮蛋就好了,皮蛋怎么做的来着,要好好想想,皮蛋也是个好东西。
走到了院子,夏元一便看到老爹夏大柱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脚。
“嗯,爹,你知道谁家里养的鸭子多吗?”夏元一从缸里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得精神一振,然后对自己老爹问道。
夏大柱想了想后,然后便开口说道。
夏大柱不由开口询问。
“没有,想要买点鸭蛋,然后做点好吃的。”夏元一笑着说道。
“好吃的,二哥哥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啊!”夏依依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然后看着夏元一问道。
“盐鸭蛋和皮蛋,到时候腌制好后让你尝尝···”
“好耶!”
夏元一跳起来说道。
“要不要老头子我去一趟蓝湖村,去那里买一些鸭蛋过来。”夏大柱问道。
“不用,我还没有去过蓝湖村,晚点刚刚好过去看看,听说蓝湖村的蓝湖好看着呢!我还没有去见过。”夏元一笑着说道。
反正面前的二儿子自己是管不了的了,只能让他自己去了。
不过,夏元一也没有急着去蓝湖村,而是现实去看了看庄稼。
清晨的村庄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青烟。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老人,彼此点点头,算是招呼。
夏元一走到自家老家院子后面,靠近竹篱笆的一块空地。
这里阳光充足,排水也好。
在那野芋头的旁边空地上,夏元一蹲下身子,用小锄头仔细地松土,开出一条浅浅的沟垄。
然后将那些大小不一的藠头鳞茎,按照芽点朝上的方向,一颗颗间隔着摆进沟里,再覆上一层薄土,轻轻压实。
动作专注而细致,就像对待任何一件有价值的作物。
种完藠头,他洗干净手,又去了水稻田。
晨光中的灵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稻叶上缀满露珠,晶莹剔透。
灵稻长势越发喜人,挺拔的稻秆,舒展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勃勃生机。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片区域,检查是否有异常。
偶尔蹲下,捏一点土在指尖搓揉,感受湿度和肥力。
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另一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远远地对夏元一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继续他自己的巡视。
夏元一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一切如常。
巡视完稻田,他又去看了土豆和番薯。
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作物都按照预期的样子生长着。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
回去吃午饭了。
吃过午饭就去蓝湖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