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个云雾村醒得比鸡还早。
李师兄的民宿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灶台,我和苏琪系着围裙,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清点着食材。鲜嫩的野茶芽、刚摘的时蔬、山里散养的土鸡、清泉里捞的小鱼……一切就绪,只等客人上门。
“薇姐,”苏琪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发虚,“我手抖。”
我转头看她——这丫头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握着菜刀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出息。”我拍了下她的后脑勺,“昨天在村民大会上跟人呛声的劲儿呢?”
“那不一样!”苏琪哭丧着脸,“今天是省里的专家!还有电视台!万一我把菜做砸了,丢的可是全村的脸!”
陈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先吃饭。空腹上灶,手更抖。”
他把粥递给我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专家也是人,也要吃饭。你们做的菜,他们吃过就会明白。”
陆明也出来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他今天要负责讲解法律和政策部分,看起来比我们还紧张。
“秦老师呢?”我问。
“在野茶坡。”陈默说,“她和小程一早去了,说要赶在专家团到之前再取些样本数据。”
静心师太和唐师傅坐在廊檐下喝茶。唐师傅还是那副悠闲模样,转着核桃,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师太闭目养神,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捻过。
八点半,第一辆车开进村口。
是一辆黑色的公务车,下来三个人——两位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男人,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性。赵主任赶紧迎上去,这是林业局的先遣人员。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小小的村口很快停满了车。有公务车,有电视台的采访车,甚至还有两辆省农科院的专车。专家们陆续下车,互相寒暄,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我数了数,专家团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加上电视台的摄制组五人,还有几个随行工作人员,浩浩荡荡二十多号人。
赵主任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九点整,考察正式开始。第一站就是野茶坡。
我们没跟着去。按计划,专家团先实地考察,中午回民宿用餐,下午开座谈会。所以我们要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准备好一桌十六道菜的野茶宴。
“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点火,热锅。
厨房里顿时忙成一团。苏琪负责冷盘和前菜:野茶香薰笋尖、茶芽拌山珍、酥炸茶叶小鱼。我主攻热菜:茶香焖土鸡、野茶红烧肉、清蒸茶汁鲜鱼。汤品是一道野茶菌菇汤,用十几种山菌慢炖而成,最后撒入新鲜茶芽。
陈默没进厨房,他在前厅布置场地——长条餐桌铺上蓝印花布,粗陶碗碟摆放整齐,每个座位前还放了一小包我们自制的野茶伴手礼。
十一点,第一批专家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顾老陪在他身边,两人边走边聊,不时发出笑声。后面跟着秦老师和小程,秦老师手里拿着记录本,正跟另一位专家激烈讨论着什么。
静心师太和唐师傅起身相迎。唐师傅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专业术语,什么“叶片角质层厚度”“茶多酚含量”,把几位专家听得连连点头。
我透过厨房窗户看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自己人在场,真好。
十二点,最后一批专家也回来了。所有人聚集在民宿前院的凉棚下,长条餐桌坐得满满当当。
上菜。
苏琪打头阵,端着她的三道冷盘出去。这丫头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反而镇定了,走路稳稳当当,笑容得体大方。
我继续在厨房忙活热菜。一道接一道,火哥和李师兄媳妇帮忙传菜,院子里渐渐飘满了食物混合茶香的复杂香气。
等我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出去时,发现餐桌上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吃饭。没有交谈,没有客套,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心跳有点快——这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静心师太对我微微点头,示意我坐下。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那位白发老先生开口了:
“这道茶香焖鸡——”他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我心里一紧。
“用的是几年龄的茶树?”老先生问。
我赶紧站起来:“是、是今年的新梢嫩芽,混合了一点三年生的老叶提香。”
“比例?”
“七比三。嫩芽取鲜,老叶取醇。”
老先生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细细咀嚼。半晌,他说:“茶香入肉,但不夺肉味。火候也好,鸡肉酥烂而不散。更难得的是——”他看向我,“你把茶叶的涩味转化成了回甘。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很专业。我老实回答:“焯水。茶叶先用八十度热水快速焯烫五秒,去掉大部分苦涩物质,再下锅和鸡肉同焖。这样茶香出来了,涩味留得很少。”
桌上几位懂行的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另一位戴眼镜的女专家指着那盘野茶红烧肉:“这个呢?红烧肉通常味道浓重,你怎么想到用清淡的野茶搭配?”
苏琪抢答:“因为野茶能解腻!而且我们用的不是茶叶,是茶汤——用野茶熬的浓汁代替一部分水,这样茶香是融在肉汁里的,不是浮在表面的!”
女专家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确实。肥而不腻,还有股特殊的清香。有意思。”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我和苏琪的答辩会。专家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食材搭配到烹饪技法,从调味原理到营养搭配。有些问题我们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老实说“这是经验”“这是奶奶教的老法子”。
奇怪的是,越是我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专家们反而越满意。
那位白发老先生最后笑着说:“这就对了。厨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全能用科学解释的。有些东西,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是手的感觉,是舌头的记忆。”
饭吃到一半,电视台的摄像师开始拍摄。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她没打扰大家用餐,而是先拍环境,拍食材,拍我们厨房里的忙碌场景。
饭后,专家们移步会议室开座谈会。我们忙着收拾碗筷,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刚才那顿饭,到底能不能打动他们。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了。
赵主任、陆明、秦老师、唐师傅作为代表参会。我们三个在院子里等着,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先是陆明讲解法律和政策,然后是秦老师汇报野茶的科研价值,接着是唐师傅谈茶文化……每个人发言都很精彩,但我最担心的,还是专家们到底怎么想。
三点半,会议室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那位白发老先生。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林薇是吧?我是省自然资源厅的顾问,姓周。”
我赶紧握手:“周老您好。”
“你们今天这顿饭,让我想起很多事。”周老说,“我年轻时候下乡,也在山里吃过类似的饭菜。那时候穷,没什么调料,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那种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野茶坡这件事,我们专家组刚才初步讨论过了。一致意见是:这片野生茶树资源非常珍贵,必须保护。味觉科技的那个专利,我们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具专家意见,建议重新审核。”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是——”周老话锋一转,“保护不等于封存。这么好的资源,如果不合理利用,也是一种浪费。”
我心头一紧。
“所以我们的建议是,”周老继续说,“由云雾村村委会牵头,成立‘云雾山野茶保护与利用合作社’。合作社可以适度采摘、加工、销售野茶产品,但必须制定严格的管理办法——什么时候采,采多少,怎么加工,都要科学规划。”
他看向赵主任:“村里有没有兴趣?”
赵主任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有!有有有!太有了!”
“那好。”周老笑了,“接下来,林业局、农业局会派人来指导你们建立合作社。秦老师这边也会提供技术支持。至于产品开发——”他看向我和苏琪,“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我愣住了:“我们?”
“对啊。”周老拍拍我的肩,“你们不是开了个餐馆吗?野茶宴做得这么好,以后可以开发更多野茶相关的菜品。合作社生产的茶叶、茶粉,你们可以优先采购。这叫什么?叫产业链!”
苏琪兴奋地跳起来:“我们可以做野茶饼干!野茶糕点!野茶面!”
“对,慢慢来。”周老说,“但记住原则:可持续发展。不能竭泽而渔。”
电视台的主持人这时走过来:“周老,林老板,能不能做个简短采访?关于今天这个考察结果。”
周老爽快地答应了。镜头前,他侃侃而谈,从生态保护讲到乡村振兴,从传统文化讲到现代发展。最后他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不只是几棵茶树,一顿饭菜。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可能性——保护和利用可以兼得,传统和现代可以融合。”
轮到我了。主持人问:“林老板,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看着镜头,又看看院子里那些期待的面孔,缓缓说:“就像做菜。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好了。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专家团和电视台的人陆续离开,村里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们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新的开始。
晚上,我们聚在民宿院子里吃晚饭。赵主任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合作社!咱们村也要有合作社了!林老板,你们餐馆可得帮我们啊!”
“一定帮。”我敬了他一杯。
陆明说:“专利的事还没完,我会继续跟进。但有了专家组的意见,胜算大了很多。
静心师太和唐师傅明天一早就要走。临走前,师太把我叫到一边:“事情算是开了个好头,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我知道。”我说,“合作社怎么运作,产品怎么开发,怎么平衡保护和利用……这些都不容易。”
“但你们有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师太说,“人心。村里人信你们,专家们认可你们,这就是根基。”
她顿了顿:“记住,功夫在灶台外。做菜如做人,要稳,要正,要守住本心。”
我郑重地点头。
夜深了,客人都散去。我和苏琪收拾完厨房,坐在门槛上吹风。
山里的夜真静啊。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穹。
“薇姐,”苏琪忽然说,“你说咱们店要是推出野茶系列菜品,叫什么名字好?”
“你想叫什么?”
“‘山里茶香’?‘云雾味道’?还是直接叫‘野茶宴’?”
我想了想:“叫‘根’吧。”
“根?”
“嗯。茶根扎在山里,我们根扎在店里。都是根。”我说。
苏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就叫‘根’系列。”
陈默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们两杯热茶:“在聊什么?”
“聊未来。”我接过茶,热气扑面。
“未来还长。”陈默在我们旁边坐下,“但今天,咱们打赢了第一仗。”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是蟋蟀的鸣叫。
我们三个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看着星星。
茶是野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就像今天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