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雾山回来的第三天，“老林菜馆”重新开门营业。
门口挂上了新的木牌，上面是陈默亲手写的四个字：“根·系列上新”。下面一行小字：“云雾山野茶入馔，限量供应”。
早上九点，店门还没开，外面已经排起了队。
“什么情况？”苏琪扒着门缝往外看，吓得缩回来，“这才几点啊！队伍排到街拐角了！”
阿强在后厨默默磨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但他的嘴角，好像有那么一丝丝上扬？
陈默在前台调试新装的收银系统，头也不抬：“顾老帮忙做了宣传，省电视台的报道昨晚播了。”
“难怪！”苏琪一拍大腿，“我说怎么连门口扫地的大妈都问我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做‘救命饭’的！”
十点整，开门营业。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前厅瞬间坐满，赵哥和小芳、小雨三个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菜单上的“根”系列被疯狂点单——野茶焖鸡、茶香红烧肉、清蒸茶汁鱼，还有新研发的野茶酥饼和茶冻甜品。
后厨成了战场。
我和苏琪各守一个灶台，火哥主攻炒菜，阿强负责切配和冷盘。小美今天特意来帮忙做甜品，她做的野茶慕斯蛋糕刚试制成功，今天第一次推出。
“三号桌加一份茶香鸡！”
“七号桌要红烧肉，两份！”
“十二号桌问野茶酥饼能不能打包！”
叫单声此起彼伏。灶火开得旺旺的，油烟机呼呼地响，锅铲翻飞间，茶香混着肉香蒸腾而起，弥漫整个后厨。
我一边翻动着锅里的鸡肉，一边瞄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开门半小时。
“稳住。”旁边的苏琪低声说，她正在给一条鱼淋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炸开，“就当在云雾山给专家团做饭。”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的客流量，是专家团的十倍不止。
中午十二点，达到了高峰。等位的客人排到了门外，赵哥不得已挂出了“暂停取号”的牌子。就这样，还是有人不肯走，说要等晚市。
“薇姐！”小芳从前厅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有个客人说……说咱们的野茶鸡不正宗！”
我心里一咯噔：“怎么回事？”
“他说他昨天刚在云雾山吃过正宗的，咱们这个茶香味不够！”
我放下锅铲，擦了把手：“几号桌？我去看看。”
六号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戴着金丝眼镜，正用筷子拨拉着盘里的鸡肉，眉头紧锁。女的在旁边小声劝：“算了算了，人多可能发挥失常……”
“发挥失常就能糊弄客人？”眼镜男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
我走过去，尽量语气平和：“先生，是对菜品有什么不满意吗？”
眼镜男抬头看我：“你就是主厨？我问你，你这野茶鸡用的茶叶，是云雾山野茶吗？”
“是。”我点头，“上周刚采的。”
“那不对。”眼镜男摇头，“我上周也在云雾山，人家那茶香是清冽的，带点山泉的甜味。你这个……有点闷，还有点涩。”
我心里一动。这个人，是懂茶的。
“先生，”我在他对面坐下，“能让我尝尝吗？”
眼镜男愣了一下，把盘子推过来。我夹了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
咀嚼。品味。
确实有问题。茶香不够通透，后味确实有点发闷。不应该啊，我用的就是云雾山带回来的茶叶，做法也没变……
等等。
我猛地站起来，冲回后厨，打开存放茶叶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密封罐，标签上写着“云雾山野茶·春”。
打开一罐，抓出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嚼。
味道不对。
不是云雾山的野茶！虽然很像，但少了那股山野气，多了点……匠气？
“苏琪！”我喊，“你来尝尝这个茶！”
苏琪跑过来，尝了一口，脸色也变了：“这谁进的货？！”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负责采购的火哥。火哥正在炒菜，闻言关了火，走过来：“咋了？这茶不是你们从山里带回来的吗？”
“我们带回来的在里间！”我说，“这是外面的！谁放在这个柜子里的？！”
后厨一片寂静。
小美怯生生地举手：“昨天……昨天有个送货的说，是你们订的新茶，让我签收。我看包装一样，就放柜子里了……”
“送货的？什么人？”陈默不知何时站在了后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穿蓝色工作服，说是‘云山茶业’的。”小美快哭了，“他说你们电话里订的，我就……”
陈默转身就往外走。我和苏琪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前台，陈默已经在翻看昨天的监控录像。下午三点二十分，确实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扛着一个纸箱进来，跟小美说了几句话，小美签了字，他就把箱子搬进了后厨。
“暂停营业。”陈默合上笔记本电脑，对赵哥说，“挂牌子，就说设备检修。”
“现在？”赵哥看着满店的客人，“这……”
“现在。”陈默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点了‘根’系列的客人，这桌免单。其他的打八折。客气点，就说我们的问题。”
十分钟后，店里清空了。
门窗关上，所有人聚集在前厅。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陈默把监控画面投屏到墙上。那个送货男人的脸很清楚——三十多岁，普通长相，但眼神有点飘。
“认识吗？”陈默问所有人。
大家摇头。
“他送来的茶叶在哪？”陈默问。
我把那罐问题茶叶拿过来。陈默打开，仔细看，闻，最后捏了几片放进杯子里，冲热水。
茶汤出来，颜色、香气都像，但就是不对。
“掺假了。”陈默放下杯子，“云雾山野茶里，混了至少三成人工栽培的品种茶。手法很高明，如果不是懂行的人，根本喝不出来。”
苏琪咬牙切齿：“肯定是‘味觉科技’搞的鬼！他们偷不到野茶，就来败坏我们的名声！”
“不止败坏名声。”陈默冷静地分析，“如果今天那位客人没闹，我们继续用这批茶，所有‘根’系列菜品的口碑都会砸掉。等我们发现，已经晚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毒了。不是正面硬刚，而是从内部瓦解。用看似一样的原材料，一点点毁掉我们的招牌。
“现在怎么办？”小芳带着哭腔，“都怪我，我该打个电话确认的……”
“不怪你。”我拍拍她的肩，“他们算准了这几天我们忙，算准了新员工不熟悉流程。要怪，就怪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这手。”
陈默站起来：“阿强，你跟我去查这个‘云山茶业’。火哥，你盘点所有库存，有问题的一律封存。林薇，苏琪，你们俩——”他看向我们，“研究一下，怎么鉴别真假野茶。要快，要简单，要连服务员都能掌握。”
“收到。”
“明白。”
“好。”
所有人分头行动。
下午两点，陈默和阿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云山茶业”是家刚注册半个月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电话是空号。
“他们是有备而来。”陈默说，“茶叶是预付现金买的，没留任何转账记录。送货的人用的是假身份证。”
火哥那边也清点完了——除了那罐被发现的，还有两罐没开封的“问题茶叶”，都放在不显眼的角落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及时发现，这批假茶至少能用一周。
后厨里，我和苏琪对着两罐茶叶发愁——一罐真的，一罐假的。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薇姐，你说他们怎么做到的？”苏琪拿着放大镜看茶叶，“连叶形、颜色都这么像！”
“应该是用云雾山野茶做母本，人工杂交培育的品种。”我说，“外形可以模仿，但内质模仿不了。”
“内质？”
“就是茶叶里的东西。”我烧了壶水，分别冲泡两杯茶，“你看——”
真的野茶，茶汤清亮，香气是那种悠长的、带着山林气息的花果香。假的呢，茶汤稍浊，香气很冲，但后劲不足，而且喝下去喉咙有点发紧。
“可是客人不会这样对比着喝啊！”苏琪急。
我盯着两杯茶，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我的一个土法子。
“拿两个白瓷盘来。”我说。
盘子拿来，我分别抓了一小撮茶叶放上去，然后拿起茶壶，用滚烫的开水直接浇上去。
滋啦一声，热气蒸腾。
等待片刻，茶叶在盘子里慢慢舒展。
真的野茶，叶底嫩绿匀整，脉络清晰，像活的一样。假的呢，叶底发暗，有的地方发红，舒展也不均匀。
“看到了吗？”我指着盘子，“真的野茶，烫过之后还是鲜活的。假的，就‘死’了。”
苏琪凑近了看，恍然大悟：“因为人工茶生长周期短，细胞结构不一样！”
“对。”我点头，“而且真的野茶，你闻这个湿叶的香气——”我把真的那盘推到她面前，“是不是有股雨后青草的味道？假的就没有，只有茶味。”
我们把方法记录下来：一看叶底，二闻湿香，三品茶汤。简单三步，就算不懂茶的人，也能分辨个七七八八。
陈默看了我们的方法，点头：“可以。但光这样不够。”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句之后，挂断，对我们说：“我联系了省茶科所的朋友，明天他们会派人来，帮我们建立一套更科学的快速检测方法。另外——”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所有进店的原材料，特别是‘根’系列用的，全部要留样。每批货都要有供货商的详细信息和质检报告。”
苏琪吐吐舌头：“这么严？”
“必须这么严。”陈默神色严肃，“这次是我们运气好，碰上个懂行的客人。下次呢？如果他们在油里动手脚呢？在调料里动手脚呢？”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后背发凉。
是啊，这次是茶叶。下次呢？
“那咱们还营业吗？”赵哥问。
“营业。”陈默说，“但不能用‘根’系列了。把菜单换回原来的，告诉客人，新品需要调整，暂时下架。”
“那排队的人……”
“实话实说。”我看着大家，“就说我们发现原材料有问题，为了保证品质，决定暂时停售。所有预定了‘根’系列的客人，我们送代金券，等调整好了，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这决定很冒险——可能会损失很多客人，可能会被说“店大欺客”。
但比起用假材料糊弄人，我宁可选择诚实。
下午四点，店门重新打开。
赵哥在门口贴了告示，解释了情况。出乎意料的是，排队的客人并没有太多抱怨，反而有好几个说：“就该这样！现在敢说实话的店不多了！”
甚至有人专门进店，就为了说一句：“等你们调整好了，我再来！”
晚上七点，晚市结束。今天的营业额只有平时的一半，但每个人都觉得，值。
打烊后，我们开总结会。
陈默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供应链安全”。
“这是咱们的短板。”他说，“以前店小，采购靠关系、靠经验。现在店大了，名气大了，盯着咱们的人也多了。必须规范化。”
他分配任务：火哥负责建立供应商档案，阿强负责验收标准制定，赵哥负责留样管理。我和苏琪继续研发菜品，同时要参与原材料标准的制定。
“还有，”陈默最后说，“从明天起，后厨和前厅的员工，全部要培训原材料鉴别知识。每个人，包括洗碗工，都要知道咱们店用的米是什么品种，油是什么牌子，茶是哪里来的。”
苏琪小声嘀咕：“这得培训到什么时候……”
“培训到形成肌肉记忆。”陈默看她一眼，“你想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吗？”
苏琪立刻摇头。
散会后，我和陈默最后离开。锁门时，他忽然说：“林薇，你今天的处理方式，很好。”
“好吗？”我苦笑，“损失了那么多营业额。”
“钱可以再赚，信誉丢了，就难找了。”陈默说，“今天那位挑毛病的客人，后来我找他聊了。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我挑剔，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店值得挑剔。那些糊弄事的店，我连说都懒得说。’”陈默看着我，“他还说，等你们调整好了，他要带全家人来吃。”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
我抬头看天，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陈默。”
“嗯？”
“谢谢你。”我说，“要不是你那么快决定暂停营业，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在学。学怎么做生意，怎么做人。”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挺佩服那位客人的。敢说话，敢较真。这样的人多了，餐饮行业才能好。”
我们并肩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我说，“重新开始。”
“嗯。”陈默点头，“从茶叶开始，从‘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