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后厨灯火通明。
所有人到齐——我、苏琪、陈默、火哥、阿强、小美、赵哥、小芳、小雨。九个人围着操作台站成一圈,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操作台上摆着一排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茶叶。左边三罐是真的云雾山野茶,右边三罐是昨天发现的假货,中间还混了两罐其他品种——是陈默连夜从市场淘来的“干扰项”。
“今天闭店一天。”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就干一件事:学会认茶。”
小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这姑娘从昨天到现在,话少了一半,干活却拼了命,早上四点就跑到店里打扫卫生,把后厨擦得能照见人影。
“小美,”我点名,“你第一个来。”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别怕。”我放缓语气,“谁都会犯错。但同样的错,不能犯第二次。”
她咬着嘴唇走上前。操作台边已经摆好了工具:白瓷盘、热水壶、放大镜、还有几个小茶杯。
“还记得昨天的方法吗?”我问。
小美点头,声音细细的:“一看叶底,二闻湿香,三品茶汤。”
“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罐茶。手有点抖,茶叶撒出来几片。但她很快稳住,用小镊子取出一小撮,放在白瓷盘里,淋上热水。
滋啦——
热气蒸腾起来。她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盘子,仔细闻。然后端起盘子,对着灯光看叶底的色泽。
“这罐……”她犹豫了一下,“是真的。叶底嫩绿,脉络清晰,湿香有青草味。”
“确定?”
“确定。”小美这次语气坚定了些。
我打开罐子底部的标签——红色记号,代表真品。她对了。
接下来第二罐、第三罐……八罐茶叶,小美认对了六罐,错了两罐——把一罐高档龙井当成了野茶,又把一罐假货认成了真的。
“已经很好了。”苏琪拍拍她的肩,“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八罐错了四罐呢。”
这话当然是安慰,但小美的脸色好了些。
接下来是火哥。老师傅有经验,但靠的是多年手感:“这罐摸起来干爽,是真的。这罐有点潮,不行。”
八罐对了七罐,错的那罐是因为那假货做得实在太像。
阿强的方式最特别——他不用看,不用闻,而是捏起一片茶叶,用指尖搓捻。搓几下,放在舌尖尝一点。
“真的野茶,纤维韧性好,搓不碎,尝起来先苦后甘,回味长。”他说,“假的纤维脆,一搓就碎,味道单薄,有杂味。”
八罐,全对。
所有人都惊了。
“阿强你可以啊!”苏琪瞪大眼睛,“什么时候学的?”
阿强沉默了两秒,说:“昨晚。查资料,试了一夜。”
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赞许。
轮到我时,我用的是综合法——看、闻、摸、尝。八罐全对。
苏琪成绩也不错,对了七罐。
赵哥和小芳、小雨是前厅的,但陈默要求他们也得学。三个人的成绩惨不忍睹——最好的赵哥对了四罐,小芳和小雨只对了两三罐。
“没事。”陈默说,“前厅的要求可以低一点,但必须知道最基本的鉴别方法。至少,当客人问起来的时候,你们能说出咱们的茶好在哪里。”
一上午,就在反复的认茶练习中过去了。到中午时,最差的小雨也能认对六罐了。
“休息半小时。”我看大家眼睛都花了,“吃完饭,学认别的。”
“还有别的?”小芳哀嚎。
“有。”陈默搬出另一堆东西——大米、面粉、食用油、酱油、醋,“这些都是咱们店常用的。每一种,都有高低档之分,也有真假之分。”
下午的训练更残酷。
火哥教大家认米:真正的五常大米,米粒修长,呈半透明状,有淡淡的稻花香。掺了普通大米的,色泽不匀,香味混杂。
阿强示范认油:好的菜籽油,颜色金黄透亮,挂壁均匀。劣质油颜色深,有沉淀,加热后冒黑烟。
我负责调味品:真的酿造酱油,摇晃后泡沫细腻持久。勾兑的酱油,泡沫大且消失快。陈醋要闻香气,尝酸味——好的陈醋酸而不涩,有回甘。
苏琪甚至搬出了一台便携式水分检测仪,教大家测干货的水分含量:“香菇、木耳这些,水分超标容易发霉,还压秤!”
整个下午,后厨像个实验室。大家轮流看、闻、尝、测,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小美学得最认真,每个步骤都拍照存档,还自己画了对比图。
傍晚五点半,训练结束。每个人都要通过“期末考试”——随机抽取十种原材料,快速鉴别真假优劣。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连最担心的小美,也拿了九十分。
“可以了。”陈默合上记分本,“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抽查当天到货的原材料。抽到谁,谁负责检测。发现问题,立即上报。”
“那万一……”小雨怯生生地问,“万一我们又看走眼了呢?”
“所以我们要建立‘双人复核’制度。”陈默在白板上画流程图,“验收时至少两人在场,重要原材料必须三人确认。而且——”
他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一个刚建的微信群:“这是省茶科所的王研究员,这是农科院的刘工,这是食品检测中心的张姐。以后有拿不准的,拍照发群里,半小时内给答复。”
苏琪吐吐舌头:“陈老师,你这是给咱们店请了个云端专家团啊。”
“没办法。”陈默收起手机,“敌人太狡猾,我们得比他们更专业。”
晚饭是简单的员工餐。大家累了一天,但吃得格外香——因为用的都是今天鉴别过的好材料。
饭桌上,赵哥忽然说:“其实这么一学,我发现咱们店用的东西,真不赖。”
“那当然。”火哥扒着饭,“我采购多少年了,能买次的吗?”
“但以前就是觉得好,说不出来好在哪里。”小芳接话,“现在我知道了——咱们的米是五常的,油是压榨的,醋是六年陈的。以后客人问,我能说出一二三来。”
小美一直没说话,默默吃着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
“对不起。”她说,声音带着哽咽,“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苏琪赶紧拉她坐下:“哎呀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你昨天不也立功了吗——要不是你签收时留了个心眼,记下了送货人的特征,陈默他们还没那么快查到线索呢。”
小美愣了:“我……我立功了?”
“当然。”陈默点头,“你描述的送货人特征很准确,我们才能那么快锁定目标。而且你及时发现茶叶不对,汇报得很及时。”
小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饭后,大家各自收拾回家。我和陈默最后检查一遍店铺。
走到储藏室时,陈默忽然停下,指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这个角度,昨天没拍到送货人的正脸。”
“需要加摄像头吗?”
“加。”他说,“不止这里,后门、卸货区、原材料存放区,都要加。还要加一套报警系统——非工作时间有人闯入,自动报警。”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曾经满口数据、不食人间烟火的美食评论家,现在像个经验老道的安全专家。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笑笑
锁好门,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打烊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林薇,”陈默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味觉科技’要这么针对我们?”
我想了想:“因为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不止。”陈默摇头,“如果他们只是想垄断野茶资源,方法有很多。比如高价收购村民的采摘权,或者偷偷移栽茶树到他们的基地。但他们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从供应链上下手,败坏我们的名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野茶。”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的万家灯火,“他们可能想拿我们开刀,杀鸡儆猴。告诉其他想保护传统食材的人:看,这就是跟资本作对的下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所以,”陈默转回头看我,“这场仗,我们必须赢。不只是为了一家店,一片茶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好的东西,值得守护。而且,守得住。”
路灯下,他的眼神坚定得像山石。
我忽然想起静心师太的话:功夫在灶台外。
是啊,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灶台上。在原材料里,在供应链上,在人心向背里。
“回家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
“嗯。”
刚走到楼下,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明发来的微信:
“专利异议已经提交。另外,我查到‘味觉科技’最近在频繁接触省城的几家高端餐厅,可能是想找新的突破口。小心。”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看。
他看完,冷笑一声:“这是要开辟第二战场啊。”
“怎么办?”
“兵来将挡。”陈默把手机还给我,“他们找高端餐厅,我们就巩固大众市场。他们玩阴的,我们就阳光透明。看谁耗得过谁。”
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训练的场景:小美认真辨茶的样子,阿强搓捻茶叶的手指,火哥对着灯光看油品的眼神……
还有陈默说的那句话:“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是啊,必须赢。
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证明——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认认真真做一件事。认认真真选食材,认认真真做菜,认认真真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琪发来的:
“薇姐,我睡不着。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值得吗?”
我想了想,回复:
“值得。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