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该回去了”像盆冰水,把后厨里刚刚升起的火热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晚棠手里的筷子掉在台面上,“啪嗒”一声脆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神里那点儿刚被夸奖点燃的光,瞬间熄得只剩下一小簇颤抖的火苗。
苏琪正夹着第二块鱼往嘴里送,闻言动作卡在半空,腮帮子还鼓着,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嘟囔:“……唔?这就来要人了?大叔你属曹操的吗?说到就到!”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该来的总会来。我对陈默使了个眼色,他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不会太引人注意的位置。阿强则默默将手边的几把利刃往案板深处推了推——纯属职业病,我猜。
“请进吧,司空先生。”我扬声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门被轻轻推开。
司空摘星依旧是那身灰色细麻长衫,纤尘不染。他缓步走进来,脚步无声,手里拈着那根细长青藤条,像握着柄文人雅士的折扇。他的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掠过灶台、刀具、调料架,最后才落在晚棠……以及她面前那盘只动了两筷子的“创新鳜鱼”上。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师父……”晚棠的声音细如蚊蚋,头埋得低低的。
“玩够了?”司空摘星开口,声音依旧清朗温和,却让晚棠的肩膀缩了缩,“看来,你这位新朋友的后厨,比默写《仿味要诀》更有吸引力。”
“不是玩!”晚棠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是在……是在验证想法!师父您看!”她指着那盘鱼,“我用您教的‘锦上添花’刀改了角度,用了‘梅魂露’腌制,还试了自配的‘脆衣粉’和蘸料!苏琪姐姐和林老板都说……都说还不错!”她越说越急,眼圈也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司空摘星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那盘鱼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竟然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操作台前站定,微微俯身,细长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鱼块的切面、脆衣的色泽、蘸料的质地,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刀工,略有长进。”他淡淡开口,“但‘锦上添花’重在力透三分,意留七分。你改的角度,过于追求‘绽’形,力透四分半,意便散了五分。火候,”他瞥了一眼旁边油锅的余温,“七成热入,六成半热出?尚可,但‘脆衣’边缘有极细微的焦褐,油温后半程升了半度。”
晚棠的脸色随着他的点评一点点白下去。
“至于这‘梅魂露’……”司空摘星用指尖极其轻巧地沾了一点盘边溅出的汁液,放到鼻下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梅花选的是‘绿萼’?香气过清寒,压不住深水鳜鱼的那一丝土腥回韵。初酿米酒也选错了,该用三年陈的糯米酒,取其醇厚甘润,而非新酒的锐气。”
他每说一句,晚棠的脑袋就耷拉一分。
苏琪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张大了,忍不住插嘴:“大叔……呃,司空先生,您这鼻子是装了分析仪吗?沾那么一点就能闻出这么多?”
司空摘星侧头看了苏琪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苏主厨,”他慢条斯理地说,“‘妙手空空’,若连食材经何人之手、历何种火、沾何般味的蛛丝马迹都辨不出,又何谈‘空空妙手’,仿尽天下味?”
苏琪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光挑刺啊……好吃才是硬道理。”
“好吃?”司空摘星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盘中剩下的鱼块,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没用筷子,直接拈起一块最小的,没有蘸任何料,放入了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微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高度专注的化学品。
我们都屏息看着。晚棠紧张得手指掐进了掌心。
半晌,司空摘星睁开了眼。他看向晚棠,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
“脆衣的想法,”他缓缓开口,“虽显稚嫩,但思路……不算完全荒谬。谷物香气与海藻的微咸,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绿萼’梅的过寒。星星苔用得大胆,量也险到极致,再多一丝便是腥,少一分则无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道菜,形,只得‘锦上添花’五分神韵;味,杂乱无章,梅、酒、鱼、苔、谷、藻……各自为政,未能浑然一体。若按‘妙手空空’的规矩,此等作品,不堪入目。”
晚棠的眼眶彻底红了,死死咬着下唇。
“但是。”司空摘星话锋一转,那根青藤条轻轻点在盘沿,“在这堆‘杂乱无章’里,我看到了两点,其一,你确实在‘观察’食材,而非死背菜谱。那条鱼,你选对了。其二,”他看向晚棠的眼睛,“你在试图‘理解’,而不仅仅是‘复制’。虽然理解得肤浅,方法笨拙,方向……也歪得离谱。”
他放下藤条,背起双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所以,这次私自外出,与外人赌斗,罔顾师命——罚,还是要罚的。”
晚棠的肩膀塌了下去。
“不过,”司空摘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念在你尚有几分‘歪才’,罚的内容,可以变一变。”
晚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从今日起,你可以不必每日默写《仿味要诀》三百遍。”司空摘星淡淡道,“改为,每日需尝试一种‘新想法’,无论多荒谬,记录下来,交于我审阅。同时,每月需至少‘仿’成三道令为师满意的、不同流派的招牌菜。仿得像,是基础。仿得不像却另有妙处……或许,也可酌情考量。”
这……这算什么惩罚?这简直是变相鼓励她搞“歪门邪道”啊!我和苏琪都愣住了。
晚棠更是懵了,呆呆地看着她师父,一时反应不过来。
司空摘星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我和苏琪,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林老板,苏主厨,小徒顽劣,这几日怕是要多叨扰了。她对贵店的‘姐妹捞饭’颇有兴趣,不知,可否让她在贵店……观摩学习几日?当然,她会付食宿费用,亦可帮忙处理些杂务。”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人我暂时放这儿了,你们看着办。顺便,替我磨磨她那些“荒谬”想法的边角。
好一招以退为进,顺水推舟!既全了师父的威严,又给了徒弟“合法”叛逆的空间,还把“监管”和“学习”的任务巧妙地推给了我们。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司空先生客气了。晚棠姑娘天资聪颖,我们欢迎交流。”
苏琪已经乐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搂住还在发懵的晚棠:“太好了!小棠棠,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你放心,在姐这儿,保准让你的‘歪才’茁壮成长!”
晚棠被她搂得晃了晃,看向自己师父,又看看我们,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绽放出一个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笑容。
司空摘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
留下我们一群人面面相觑,以及一个突然从“待罪学徒”变成“驻店交流生”、兴奋得快要蹦起来的晚棠。
陈默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惩罚性激励机制……司空先生的教育方式,颇具行为心理学中的‘变率强化’特征,值得研究。”
阿强默默把推远的刀具又拉回手边,看了看晚棠,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你的刀,借我看看。”
晚棠赶紧献宝似的递上她那把薄刃刀。
苏琪已经开始规划:“晚棠你先住我隔壁那间空屋!下午咱们就去买被褥!对了,你师父说你对‘姐妹捞饭’感兴趣?走走走,我现在就教你!保证比海老大那儿做的还地道!”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瞬间变得鸡飞狗跳的后院,心里一半是无奈,一半又觉得……有点意思。
看来,“老林菜馆”的屋檐下,又要多一缕不安分、却很可能带来惊喜的烟火气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心思难测的司空先生,把这颗“不安分”的种子放到我们这儿,到底是想让它长成规矩的盆栽,还是……一片野生的、意想不到的森林呢?
算了,不想了。反正这锅里的水,早就沸得压不住盖子了。多一个会“锦上添花”刀的小丫头,也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