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川镇的念头,是在一个春日下午突然冒出来的。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看着省城店里窗明几净、一切按部就班,苏琪带着晚棠在后厨咋咋呼呼研究新甜品,陈默在前台不紧不慢地核对这个月的物流账单,那股熟悉的、属于“老林菜馆”的喧嚣热闹里,莫名就掺进了一丝……想家的痒。
我正对着窗外发呆,盘算着是不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手机就响了。巧了,是我妈。
“薇薇啊,”我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家常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忙不忙?吃饭了没?”
“刚忙完一阵,正闲着呢。妈,家里都好吧?爸呢?没又跟王老爷子吵架吧?”我笑着问。我爸和林老爷子这对老冤家,三天不吵嘴我都觉得不习惯。
“你爸……”我妈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爸这会儿估计正跟镇上的老周主任拍桌子呢。”
“啊?”我一愣,“跟周主任拍桌子?为啥?”老周主任是镇上负责农林牧渔这块的,挺和气一个小老头。
“还不是为了今年山里那些东西!”我妈语气里也带了点无奈和上火,“今年风调雨顺,山货、果子大丰收,本是好事。可量大,咱们镇小,消化不了。老周主任也着急,联系了外面几个老客户,可人家要么压价压得离谱,要么嫌咱们东西品相不统一、包装土、运输麻烦。你爸那个脾气,一听‘土’字就炸毛,说咱们镇的东西是‘有魂的’,哪能让人这么糟践。王老爷子更绝,直接拎了两坛子他自个儿按古法腌的酸笋去找老周,说‘让那些不识货的尝尝什么叫真滋味’,结果……唉,老周也有难处,镇上经费有限,大规模搞包装、建冷链哪是说弄就弄的?可不弄,眼看着樱桃要落果,鲜笋要变老,老乡们一年的辛苦就要打水漂。你爸这几天嘴角都起泡了,跟着王老爷子,还有几个同样着急上火的乡亲,天天在镇公所、村委会打转,可光着急也没用啊。”
原来是这样。不是家里出事,是家乡遇到了丰收的“烦恼”。我爸和王老爷子,一个是大半辈子跟灶台食材打交道的厨子,一个是祖上御厨出身、对“吃”有执念的手艺人,他们对本地风物有感情,也有自己的标准和骄傲。眼看好东西要被贱卖甚至浪费,那股“护食”的劲儿上来,可不就坐不住了。但他们毕竟只是热心群众,不是管理部门,有劲也使不对地方。
我心里那点思乡的痒,变成了沉甸甸的挂念。
“妈,您别急,也别让爸太上火。”我安慰道,“这事儿急不来。我这两天正好店里不忙,和陈默回去一趟看看。爸和王老爷子是懂行的,他们着急的点没错,好东西不能贱卖。但怎么把好东西卖上好价钱,得讲方法。”
“你们要回来?”我妈声音一下子轻快不少,“那敢情好!回来看看也好,散散心。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盼着。就是……这事儿麻烦,你们别太操心,回来看看我们就成。”
“知道了妈,我们安排一下,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陈默和苏琪一说。
苏琪立刻把手里的奶油刮刀一扔:“回!必须回!老家有难,八方点赞……啊不是,八方支援!薇姐,带上我!我能直播!能带货!能让咱们青川的土特产在镜头前闪闪发光!”
我按住跃跃欲试的她:“你先别激动。店里不能没人,你走了晚棠得翻天。这次我和陈默先回去摸摸情况,看看具体卡在哪儿。要是真需要你苏大网红出马,肯定第一时间召唤你。”
苏琪撅了撅嘴,但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她的晚棠,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说好了啊,有需要随时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
陈默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丰收滞销是很多农产品原产地的常见痛点。核心问题通常集中在品控标准化、品牌包装、物流成本和销售渠道上。青川镇的情况,可能更典型。回去实地看看,了解具体品类、产量、现有处理方式,才能判断我们能从哪里介入,以及介入的可行性。”他说得很平实,没有一堆术语,但切中了要害。
“嗯,我也是这么想。”我点头,“先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看着老乡们的心血烂在地里。”
事情定下。简单安排店里工作,嘱咐苏琪看好晚棠别闯祸,又跟赵哥,火哥和阿强打了招呼。第二天一早,我和陈默就开车踏上了回青川镇的路。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界,春末夏初的山野一片浓绿,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但越靠近镇子,越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略显凝滞的气氛。
镇子口的小广场边,停着辆小货车,几个乡亲正把一筐筐红艳艳却个头不大的樱桃往下搬,脸上没什么喜色。路边杂货店门口,堆着好些麻袋,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笋干。店老板看见我们的车,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大概以为是外地来收购的客商。
“老林菜馆”门口更热闹。不是吃饭的客人,而是堆着更多的山货。我爸正蹲在地上,跟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那干部我认得,正是我妈电话里提到的老周主任。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显然也在生气。
“周主任,不是我们不通情理。”我爸声音有点哑,指着地上的麻袋,“可你看看这价!比去年还低两成!这哪是收购,这是明抢!我们镇的野笋,慢生慢长,吸足了山岚地气,晒出来自有股子回甘,是那些化肥催出来的大棚货能比的吗?”
老周主任一脸苦相:“老林,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人家采购商也有人家的难处,说咱们的货大小不一,老根没去净,包装更是没有,运输损耗大……压价也有人家的理由。镇里也想帮忙,可申请扶持资金需要时间,搞统一包装、建预冷库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看着樱桃不等人,鲜笋一天一个样,我这心里也跟油煎似的!”
王老爷子哼了一声:“理由?我看就是欺负咱们老实!好东西不怕没人识!当年在宫里……”老爷子大概又想起祖上的荣光,语气激动。
“爸,周主任,王老爷子。”我停好车,和陈默走过去。
三人同时转过头。我爸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僵了僵,化开一丝窘迫和不易察觉的放松:“你们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妈说您上火了,回来看看。”我扫了一眼地上堆的东西,“这就是……今年滞销的?”
“唉……”老周主任叹了口气,跟我握了握手,“林老板回来了?见笑了,镇上的糟心事。丰收本是喜事,可现在成了愁事。”
陈默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樱桃和笋干,还拿起一个樱桃闻了闻,又看了看笋干的断面。他没说话,但看得很认真。
王老爷子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对着陈默开始“科普”:“小伙子,你看这樱桃,皮薄肉厚汁水足,甜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果酸,是咱们这山头独一份的滋味!还有这笋干,别看长得不规整,那是真正山阴处、岩石缝里长出来的野笋,纤维细,晒出来才有这股子山林气!可惜啊,明珠蒙尘……”
我听着老爷子带着感情色彩的介绍,再看看老周主任一脸的无奈和焦急,我爸嘴角那明显的火泡,心里大概有了数。我爸和王老爷子是出于对本地物产的热爱和手艺人的骄傲在着急,他们代表了“品质”和“情怀”这一端;而老周主任代表的管理部门,则受困于现实的条件和规则,卡在“规模”、“标准”、“成本”这些实际问题里。两边都没错,但就是拧不到一块去。
“周主任,”我开口,语气尽量平和,“镇上的难处我们理解。我爸和王老爷子是心疼东西,话急了些,您别介意。我们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的地方。我们店在省城,多少认识些人,也许能帮着想想办法,拓宽点销路?”
老周主任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老板在省城生意做得红火,见识广!要是能帮着牵牵线,找找靠谱的渠道,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咱们这东西,卖相上确实……”
“卖相可以改,包装可以设计,运输可以想办法。”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了话头,语气是商议式的,“关键是要先确定,到底有哪些品类是值得做、有特色、也能形成一定量的。光着急没用,得一样样理清楚。”
这话实在,也说到了点子上。我爸和王老爷子对视一眼,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变成了思索。老周主任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陈先生说得对!咱们别在街上说了,进屋里,我把几个主要的品类和大概情况跟你们详细说说!老林,老王,你们也来,你们最懂行!”
看着几人暂时放下争执,转向解决问题的方向,我心里稍微松了松。
这趟回乡,看来注定清闲不了。但看着眼前这些承载着乡亲们汗水和期望、带着泥土清香的“麻烦”,又觉得,这或许比单纯的休假,更有意义。
至少,我们回来了。可以听听山风,尝尝新果,也试试看,能不能为这片熟悉的土地,做点实实在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