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平台，青龙区核心议事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林小凡那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要装备”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让几位长老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却也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过于沉重的气氛。龙首指挥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在林小凡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那一贯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下，分辨出几分真实想法。最终，他缓缓收回目光，并未直接回应林小凡的“讨价还价”，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了那令人心悸的“迷雾探索计划”本身。
“装备、丹药、符箓，乃至针对黑雾环境特制的法宝，龙组与各宗门自会倾力筹措，确保你们在出发前，武装到牙齿。”龙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你们必须清楚，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片……绝地。”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在旁的幽影。那位冷冽的情报主管立刻会意，手指在面前的晶莹玉板上快速滑动。顿时，长桌中央那幅巨大的、由光影构成的星图再次亮起，但这一次，星图的范围急剧缩小，聚焦到了那片被标记为“迷雾之眼”的区域，并且，图像变得更加立体、动态、甚至……令人不安。
星图之上，代表黑雾的黑暗区域不再是静止的色块，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翻涌、扩张，时而收缩，时而喷吐出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汁”。在“迷雾之眼”的坐标点附近，黑暗的浓度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几乎凝成实质，甚至隐约可见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阴影在其中沉浮、游弋。
“黑雾，并非简单的‘雾气’或‘能量场’。”玄微子院长拂尘轻挥，指向那蠕动的黑暗，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根据历代先贤以生命为代价换回的零星记载，以及我们近年来通过远程观测、牺牲性探测等手段获取的碎片信息，可以确定，其本质，极可能是一种超越我们现有认知维度、具备自我意识（或至少是某种规则性反应机制）的‘存在’。它侵蚀的不仅仅是物质、能量，更是规则、逻辑、乃至信息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小凡三人：“你们在‘混沌回廊’中，已经初步体验过规则混乱、逻辑悖论的环境。但那只是‘方舟’模拟出的、相对温和的‘混沌’。真正的黑雾深处，其混乱与扭曲的程度，是‘混沌回廊’的百倍、千倍不止。”
幽影适时地调出几段模糊不清、甚至布满雪花和扭曲波纹的影像片段。影像似乎是某种探测法器在彻底损毁前传回的最后画面：
一段影像中，一片原本平静的星空，被黑雾触及后，星辰的轨迹开始毫无规律地乱窜，仿佛失去了引力的约束，甚至有的星辰开始逆向旋转，或者分裂成数个虚影。
另一段影像，显示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星球表面，黑雾漫过，大地并非被腐蚀或吞噬，而是像橡皮泥一样被随意揉捏，山脉凭空消失又出现在海洋中央，河流倒流上天，生物的形态发生恐怖的畸变，有的融合，有的分裂，有的直接化为一滩无法形容的粘稠物质。
还有一段极其短暂、令人极度不适的影像：似乎是一位修为高深的探索者（从其残破的法衣和散发的灵光判断）的视角，他冲入一片相对稀薄的黑雾边缘，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并非消失，而是仿佛变成了无数叠加的、互相矛盾的影像，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做出不同的动作，发出混乱的嘶吼，最终所有影像坍缩成一个不断闪烁、无法定义的“点”，然后……信号中断。
“物理规则崩坏，时空结构紊乱，因果律失效，信息传递被扭曲甚至湮灭。”幽影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在那里，一加一可能不等于二，时间可能倒流或跳跃，空间可能折叠或撕裂，你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扭曲的、甚至是……带有恶意的幻觉。常规的探测手段、通讯方式、乃至修行者的神识感应，都会受到严重干扰，甚至完全失效。深入其中，意味着……与已知世界的一切联系，被彻底切断。”
林小凡看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影像，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之前觉得“混沌回廊”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跟真正的黑雾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这哪里是探险，这简直是跳进一个物理定律随机刷新、逻辑随时崩溃、还自带精神污染的超级搅拌机啊！
苏婉清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几分，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作为一名剑修，她的力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天地规则、能量流动的清晰感知和精准掌控。若身处那样一个连基本规则都混乱不堪的环境，她的剑，还能斩断什么？
零眼中的数据流疯狂闪烁，显然在急速分析着这些信息，并尝试建立模型，但很快，数据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报错提示。她微微蹙眉（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低声道：“信息熵值超出常规认知框架。。无法建立稳定预测模型。生存概率……无法计算。”
连零都无法计算生存概率？林小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还只是环境。”龙首接过话头，声音更加沉重，“黑雾之中，并非空无一物。根据极少数侥幸逃回、但精神已彻底崩溃的幸存者（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幸存’的话）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古老禁忌文献的记载，其中可能存在着……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甚至无法被‘认知’的恐怖存在。”
他示意幽影切换画面。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影像，而是几幅极其抽象、扭曲、仿佛精神病人癫狂之作的壁画拓印，以及一些用颤抖的、仿佛沾染了污秽血迹的文字记录的残破笔记。
壁画上，描绘着一些难以名状的轮廓：有的像是无数眼球和触手胡乱拼凑在一起的肉团；有的像是不断变换几何形状、违反透视原理的诡异结构；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流淌、仿佛在尖叫的阴影。仅仅是看着这些拓印，就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恐惧，仿佛多看几眼，自己的理智都会随之融化。
残破笔记上的文字更是语无伦次，充满了疯狂的自语和矛盾的描述：“……它在歌唱……不，是尖叫……是低语……我看见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时间在啃食自己……空间长出了牙齿……祂们……在雾中舞蹈……不，那不是舞蹈……是……分解……重组……永恒的……错误……”
“这些存在，我们姑且称之为‘雾中畸变体’或‘不可名状之物’。”玄微子院长叹息道，“它们可能并非生命，而是黑雾规则扭曲下的产物，或者本身就是黑雾某种规则的具现化。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可理解的思维逻辑，攻击方式完全未知，可能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污染、扭曲、乃至同化靠近的一切。常规的攻击手段对它们可能完全无效，甚至……你的攻击本身，可能会被扭曲，反过来伤害你自己，或者催生出更可怕的东西。”
“此外，”幽影补充道，调出了最后一份资料，那是一份极其简略、且被大量涂黑和“绝密”印章覆盖的报告摘要，“有迹象表明，黑雾深处，可能存在着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甚至可能是黑雾‘源头’或‘操控者’级别的存在。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只能从一些古老神系破碎的神话、某些禁忌知识的只言片语，以及……外神使者那模糊的暗示中，窥见一鳞半爪。它们，或许才是‘纪元轮回’真正的执行者，或者……见证者。”
外神使者的暗示？林小凡想起那个由符号和信息流构成的虚影，想起它提到的“宇宙程序”、“清理工具”。如果黑雾是“清理工具”，那这些“雾中畸变体”是什么？是“工具”自带的“杀毒程序”？而那些更古老的存在，难道是……“程序员”或者“管理员”？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综上所述，”龙首总结道，目光如炬，扫过三人，“‘迷雾探索计划’，绝非一次简单的探险或侦查。它是一次向未知、向混乱、向可能存在的‘终极真相’发起的、近乎自杀式的冲锋。你们将面对的，是物理规则的崩溃，是逻辑认知的颠覆，是无法理解的恐怖，是彻底的信息孤岛，以及……近乎百分之百的死亡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凝重：“即便有最顶级的装备，最周密的计划，最强大的后援，一旦深入黑雾核心区域，这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你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只有你们自身的能力、意志，以及……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对抗‘既定规则’的‘变数’。”
他看向林小凡：“你的‘梗之力’，你的不按常理出牌，你的混沌规则亲和性，或许是在那种极端混乱环境中，唯一能保持‘自我’、甚至找到‘破绽’的依仗。”
他看向苏婉清：“你的‘破妄剑意’，直指本源，或许能在那片虚妄与扭曲中，斩出一线真实。”
他看向零：“你的超级计算与规则解析能力，虽然可能受到严重干扰，但或许能在混乱中找到一丝规律，为团队指引方向。”
“但这仅仅是‘或许’。”龙首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没有人能保证。这甚至不是一场赌博，因为赌注是你们的生命，而庄家……可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
议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星图上那不断蠕动的黑暗，无声地诉说着其中的恐怖。
林小凡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之前虽然知道危险，但没想到危险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这简直是“十死无生”还附带“精神污染套餐”和“物理规则删除服务”！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心绪，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零眼中的数据流已经停止了疯狂的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仿佛她的核心处理器也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充满矛盾与未知的恐怖信息。
“现在，”龙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们已经了解了‘迷雾探索计划’的真实面貌。它不是荣耀，不是机遇，而是一条可能通往毁灭，也可能……通往一线曙光的绝路。你们，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退出，无人会责怪，冠军的荣誉与奖励依旧属于你们，龙组和东方仙界会记住你们的功绩。但若选择继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选择继续，就意味着将自身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去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去追寻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甚至可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上的仓鼠帝，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沉重的氛围，蜷缩成一团，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抉择！评估：极度致命（∞？）。生存概率计算中……计算失败！数据不足，逻辑模型崩溃！警告：此任务危险程度已超出本系统数据库上限！建议宿主……建议宿主……呃，要不咱们再考虑考虑？奖励虽好，也得有命花啊！当然，如果宿主非要头铁，本系统也会含泪（并没有）陪你一起送……啊不是，是探险！(??? ? ???)】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但这次连它那惯常的颜文字都透着一股心虚和劝退的味道。
连系统都怂了？林小凡心里更没底了。
他看向苏婉清。苏婉清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最初的震动与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轻轻将茶杯放下，手指拂过膝上的青锋剑剑柄，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的剑，她的道，不容退缩。更何况，艾丽莎还昏迷着，她的圣光，或许正是对抗黑雾中某些“污染”的关键。她必须去。
他看向零。零眼中的数据流重新开始流淌，但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计算，而是一种接受了极端不确定性后的、更加沉稳的流动。她抬起头，看向龙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风险与收益模型无法建立。但基于现有信息，深入黑雾获取核心数据，是破解‘纪元轮回’之谜概率最高的途径。我作为数据分析单元，支持继续执行计划。我的计算能力与规则解析能力，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存在适应性优势。”
她也选择了继续。为了“数据”，为了“真相”，或许也为了……证明自己这个“错误单元”的价值？
林小凡又想起了昏迷的艾丽莎，想起了柳如烟、索尔、涂山小雅，想起了在擂台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点点滴滴。他想起了外神使者那冰冷的话语，想起了初号机那俯视众生的眼神。
退缩？回到地球，拿着冠军奖励，或许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但然后呢？等着黑雾哪天蔓延过来？等着所谓的“纪元轮回”将一切重置？或者，等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观测者”、“程序员”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林小凡，什么时候认过命？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过？
“妈的……”林小凡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操蛋的命运，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抬起头，脸上那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回来了，虽然有些勉强，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听起来是挺吓人的。物理规则崩坏？无法理解的怪物？信息孤岛？十死无生？嘿……”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龙首、玄微子、幽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婉清和零身上，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这不正好吗？规矩越多，我越不会玩。怪物越怪，我越有灵感。没信号？正好，省得有人打电话催我交稿（如果有的话）。十死无生？那万一我就是那个‘一’呢？”
他拍了拍胸口，虽然那里因为之前的战斗还有些隐隐作痛：“再说了，来都来了，冠军也拿了，牛逼也吹出去了，现在说怕了要回家，多没面子？我林小凡虽然怕死，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死得稀里糊涂！”
他看向龙首，收起笑容，难得正经地说道：“首长，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装备丹药符箓法宝什么的，可得给最好的！还有，艾丽莎必须治好，柳姐、索尔、小雅他们，一个都不能少！另外，招募新队员的事儿，我们得有自主权，得找合得来的，光厉害不行，还得抗揍……啊不是，是还得靠谱！”
龙首看着他，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看透，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好。装备物资，倾尽所有。队员伤势，全力救治。招募事宜，你们主导，龙组审核。三日后颁奖典礼，七日后，返回地球休整，并开始秘密招募与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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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子院长也微微颔首：“勇气可嘉。但切记，勇气不等于鲁莽。返回地球后，除招募队员外，你们也需潜心修炼，巩固修为，熟悉针对黑雾的特制装备。龙组会为你们开放最高权限的典籍库与训练场。”
幽影则冷声道：“我会将最新整理的、关于黑雾边缘区域的所有情报，以及历代探索者的残缺记录（包括他们的疯狂呓语），整理成加密玉简，交给你们。记住，这些信息本身就可能带有污染，阅读时务必谨慎，最好由零先进行初步过滤分析。”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走出议事殿，再次沐浴在“方舟”那虚假却温暖的阳光下，林小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感觉怎么样？”苏婉清轻声问道。
“感觉……像是签了份卖身契，还是那种死了都没人收尸的那种。”林小凡苦着脸，但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想想也挺刺激的，对吧？探索未知，揭秘真相，拯救世界……虽然听起来很中二，但万一成了呢？”
零平静地补充：“根据现有数据，成功率低于00001。但，存在即为可能。且，宿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可能影响概率分布。”
“听听！还是零妹会说话！”林小凡拍了拍零的肩膀（零微微侧身躲开），“变量！对，咱们就是去给那黑雾程序加bug的！加得它系统崩溃，满地找牙！”
仓鼠帝也“吱吱”叫了两声，挥舞着小爪子，仿佛在说：加bug！加bug！
苏婉清看着他们，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前路虽险，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议事殿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龙首、玄微子、幽影等人，脸上并无多少轻松。
“把希望寄托在一群孩子身上……我等，是否太过残酷？”一位一直沉默的白眉老僧低声叹息。
“时也，命也。”玄微子院长拂尘轻扫，目光悠远，“纪元将倾，大厦将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他们，或许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变数’了。”
龙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星图上那蠕动的黑暗，眼神深邃如渊。
前所未有的挑战，已然拉开序幕。而林小凡小队的命运，也将从此，与那吞噬一切的迷雾，紧紧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