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关东,已是北风初啸,草木凋零。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新收的玉米棒子堆成了金灿灿的小山,晾晒的蘑菇散发着浓郁的菌香,刚从参园里起出来的几支五品叶老山参,被吴炮手用苔藓和树皮仔细地包裹着,摆放在阴凉通风处,那芦头紧密,须子纤长,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好货色。
曹德海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蹲在院墙角,就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用一块细腻的青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那柄随身多年的猎刀。刀身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稳定而绵长。小守山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爷爷的动作,看着那冰冷的刀锋在磨石下渐渐泛起幽蓝的寒光。
“爷爷,海里的鱼,也用刀吗?”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曹德海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了看孙子被晚霞映红的小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海里不用刀,用网,用钩。可咱这手,还是摸着刀把子踏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邮递员小赵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封厚厚的信:“曹大爷!您的信!加急的!从草北屯来的!”
这一嗓子,把院里院外的人都惊动了。春桃从灶房里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曹大林刚从温室那边回来,手里拎着两把新摘的、用海水稀释液浇灌后长得格外水灵的菠菜;刘二愣子则丢下正在修理的马车轱辘,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他的腿伤在渔村李婶的草药和细心照料下,好了七八成,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些不便。
曹德海缓缓站起身,把猎刀插回腰后的皮鞘,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这才接过那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上面“吴炮手”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的倔强和急切。信封角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朱砂,又像是某种野兽的血。
曹大林凑过来,低声问:“爹,是吴叔的信?屯里出啥事了?”
曹德海没说话,只是用他那粗粝的、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封口。里面是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笔,墨水有些洇,字迹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能看见吴炮手在煤油灯下,皱着眉头、蘸着墨水奋力书写的样子。
信的内容,随着曹德海低沉的、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诵读声,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德海老哥:见字如面。你们一走小半年,屯里老少都念叨着……开春新栽的那五百丈参苗,长势本来挺好,眼瞅着就要封垄了……可入了秋,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野猪,领头的是头独行的老公猪,那家伙,膀大腰圆,怕是得有四百来斤,獠牙尺把长,左前蹄像是受过旧伤,有点瘸,可一点不影响它祸害……参园子的铁丝网被它撞开个大口子,黑土地拱得像是犁过一遍,参苗……参苗糟践了三百多丈啊……”
读到“三百多丈”时,曹德海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吹过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发出窸窣的轻响。三百多丈参苗,那是全屯人小半年的心血和指望。
曹大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不自觉攥紧。刘二愣子啐了一口:“妈的,又是野猪!比海里的鲨鱼还讨嫌!”
曹德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屯里组织了几次围猎,后生们也都豁出命去了。可那畜生太鬼,下套它绕着走,放夹子它能给你掀翻,铁夹子都崩坏了好几个。大柱子和铁蛋他舅,追得急了,被那家伙回身一撞,都挂了彩,一个断了肋骨,一个胳膊现在还用布带子吊着……老哥,你们在外边要是安顿好了,得空……得空就回来搭把手吧,这祸害不除,咱屯里明年开春都难……”
信的最后,笔迹更加潦草,仿佛写信的人心力交瘁:
“……那老公猪,脊背上有一道老长的疤瘌,月光底下看,泛着白印子,像个索命的鬼……屯里老人说,怕是成了点气候了……”
信读完了,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像是泼洒的血。海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咸腥和凉意,与记忆中长白山松涛的呼啸是那般不同。
曹德海慢慢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缓慢而郑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院墙边,抓起一把花坛里的土——这是他们从渔村海边运来,混合了本地沙土,试图改良土质用的。他用力攥着那把有些发粘、带着咸味的泥土,指缝间沙沙作响。
“参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该回家看看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指令,瞬间激活了整个院子。春桃抹了抹眼角,转身就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她得把厚实的棉袄棉裤都找出来,关东的冬天,可比这海边冷多了。曹大林则快步走向停放在院角的拖拉机,开始检查发动机和履带,这一路长途跋涉,家伙什可不能掉链子。小守山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跑过来抱住曹德海的腿,仰着小脸问:“爷爷,咱们要回山里了吗?去看吴爷爷,打大野猪?”
曹德海弯腰把孙子抱起来,用胡子拉碴的脸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蛋,没有回答。
王经理是晚饭时分赶过来的,一听这事,也急了:“曹叔,这……这海产加工厂刚有点起色,海鲜味精的配方还在调试阶段,您这一走……”
曹德海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灯泡,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他指了指炕桌上一个厚厚的、用针线仔细装订起来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海藻百用”四个字。
“老王,这大半年在你这儿,没白待。”他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这本子里,记了十七种常见海藻的辨认、采收和初加工法子,还有我跟几个老渔民琢磨出来的土方子,都在这儿了。厂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王经理接过笔记本,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字迹,还有用铅笔细心绘制的海藻形态图,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叔,您这……唉,我是说,这厂子离不开您啊!”
“离不开的,是这片海给咱的念想。”曹德海磕了磕烟袋锅,“可参园,是咱草北屯的根。根要是烂了,叶子长得再旺,也经不起风雨。”
他的话不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王经理知道,这事已经定了。
最舍不得的,是渔村的这些乡亲们。李老汉听说曹家要走,连夜赶制了一小坛上好的海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送来:“老哥,带上,山里腌菜炖肉,用得上。”铁蛋娘和几个相熟的媳妇,送来了她们赶织的毛袜和手套。连那个曾经跟曹大林在集市上起过冲突的刘二疤瘌,也打发人悄悄送来一只风干的海鸭,算是聊表心意。
阿琳更是用她采集来的各色贝壳和海螺,粘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蓝汪汪的大海托着白雪覆盖的山峰,几只海鸥衔着几颗像是人参种子的小石子,在天空飞翔。
“曹爷爷,”小女孩把画塞进曹德海的行李里,眼睛红红的,“让大山也尝尝海的味道。”
离程前夜,曹德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让曹大林打着马灯,陪他去了已经初具规模的海产加工厂。他没有进车间,而是在每台机器旁都停留片刻,用一把小刮刀,从机器不起眼的角落,刮下一点点碎屑——有的是烘干房里沉积的海带渣,有的是粉碎机缝隙里的金属末,甚至连包装线上沾着的一点油墨,他都小心地收集起来。最后,他将这些混杂着工业气息和海腥味的碎屑,用一个从渔村旧货摊淘来的、巴掌大的粗陶罐装起来,封好口。
“带上,”他对疑惑的儿子说,“给山神爷,也捎份海里的礼。”
启程那天清晨,渔村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赵婆婆拄着拐杖,非要往春桃怀里塞几个还热乎的煮鸡蛋;铁蛋爹把自家酿的一葫芦地瓜烧硬塞给曹大林;老支书代表全村,送了一面红绸锦旗,上面绣着“山海情深”四个大字。海风很大,吹得锦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眼眶发酸。
在“辽渔114号”那仅存的、被打捞起来后一直放在院中当作纪念的残骸前,陈老大红着眼圈,捧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是那艘船上唯一完好保存下来的铜制船钟。他用力敲响了船钟,当年沉船时都未曾响起的钟声,此刻在晨雾弥漫的码头低沉地回荡,惊起了礁石上几只越冬的鸬鹚,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海天之间。
“老伙计……”陈老大声音哽咽,“送……送你们一程。”
长途汽车终于缓缓驶离了渔村,沿着海岸线公路向北而行。曹德海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有些模糊的车窗,久久凝视着那片蔚蓝渐渐被抛在身后。小守山大概是起得太早,又或者是离别的气氛太过沉重,上车没多久就晕车了,吐得小脸煞白,蜷在春桃怀里哼哼唧唧。春桃不断用一块浸了海水又拧干的毛巾,轻轻给孩子擦着脸和手,这是渔村老人教的土法子,说能缓解晕船晕车。
曹德海始终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当汽车彻底驶离沿海区域,进入丘陵地带,当第一片挂着零星枯叶的白桦林映入眼帘时,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内每个人的耳中:
“快到了。”
果然,汽车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弯,熟悉的景象跃入视野——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山坳里依稀可见的、冒着袅袅炊烟的村落,以及村口那棵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辨认出的、枝桠虬结的老榆树。树上,他们离家时,春桃亲手系上去祈求平安的那个红布结,还在枝头顽强地飘荡着,像一粒小小的火种。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屯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吴炮手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是那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手里攥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旧烟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期盼。他身后,是草北屯几乎所有的老少爷们,妇女和孩子则挤在后面,踮着脚尖张望。几条猎狗兴奋地在人群脚边穿梭,发出“汪汪”的欢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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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嗤”一声打开,曹德海第一个走下车。吴炮手一个箭步冲上来,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了曹德海的手,用力摇晃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句:
“老哥!可把你们……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屯里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合作社出资新修的几排红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取代了不少以前的泥坯草房。合作社大院的白灰墙上,画着醒目的温泉旅游示意图和山货收购价目表。孩子们穿着也比往年鲜亮整齐了许多。
但吴炮手没有多寒暄,直接领着曹家父子来到了屯子后山的参园。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曹德海,也心头一沉。结实的铁丝网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足够两人并行的大口子,断裂的铁丝狰狞地扭曲着。原本平整的黑土地,被拱得一片狼藉,像是被巨大的犁铧胡乱翻过,一道道深沟浅壑触目惊心。被连根拱起、啃食殆尽的人参苗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些只剩下一点残须,混合着冻硬的泥土和野猪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曹德海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这片被摧残的参园。他伸出右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参苗、猪粪和冻土的泥土,凑到鼻尖,深深地闻了闻。那泥土里,除了熟悉的黑土芬芳和参叶的淡淡苦味,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
“是头独猪。”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滑落,语气肯定。然后用脚尖拨开一处蹄印旁的浮土,捡起几根粗硬的、黑褐色的鬃毛,放在掌心仔细捻了捻,“看这毛色和硬度,是个老家伙了,四百斤只多不少。”
“左前蹄果然有旧伤!”年轻猎手大柱子指着雪地上一个特别清晰的蹄印喊道。那蹄印确实深一脚浅一脚,在杂乱的地面上画出一条歪斜的轨迹,显示出这头野兽即使在疯狂破坏时,也保持着某种因旧伤而来的独特步态。
曹德海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猎犬,在参园里缓慢地移动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他抓起一把被猪粪污染过的泥土,再次闻了闻,甚至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指尖,随即吐掉:“这畜生吃坏肚子了——它啃了东边林子里的毒鹅膏菌。”
一直跟在曹德海脚边的那条从渔村带回来的、经过些简单训练已能适应山林环境的老猎犬“黑子”,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它不停地用鼻子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最后猛地抬起头,朝着东南方向的老林子,发出了急促的吠叫。
曹德海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从渔村带来的、晒干后磨成粉的某种海藻。他往“黑子”和其他几条屯里猎狗的鼻尖上,都轻轻抹了一点。说也奇怪,这些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畜牲,闻到这带着奇异海腥味的粉末后,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鼻翼翕动,齐刷刷地望向了老林子深处同一个方向。
曹德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狰狞的原始森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见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沉淀着山岩般的冷硬和决绝。
“明天,”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冻土里,“进山。”
当晚,吴炮手家在合作社大院摆了接风宴,也算是战前动员。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炭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着关东深秋的寒意。人们围着曹德海,七嘴八舌地讲述着那头野猪的凶残和狡猾,情绪激动。
曹德海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抿一口烧刀子,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酒至半酣,他独自一人离席,走进了夜色笼罩下的参园。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那些被毁坏的参苗,在清辉下像是一片片无声的墓碑。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残雪,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他走到参园中央,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渔村带回来的粗陶罐,拔掉塞子,将里面那些混杂着海藻渣、金属末和油墨的碎屑,一点点、均匀地撒在冰冷的黑土地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山神,海神,”他对着寂静的群山和看不见的远方大海,轻声低语,声音被风吹散,几不可闻,“都来……都来护着点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真的上达天听,后半夜,关东的第一场像样的大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山野,也暂时掩盖了参园里所有的伤痕和狼藉,将一切都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集合的钟声就在草北屯上空急促地敲响了。曹德海早已起身,他打开了那个从渔村带回来、一直小心存放着的武器箱。猎刀被仔细地擦拭过,海盐的锈迹尽去,重新泛出青凛凛的寒光。当他动作熟练地打好绑腿,将猎刀稳稳地插在腰后时,院子里那几条猎狗,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尾巴紧张地摇动着。
曹德海推开院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松针和冻土味道的空气,目光投向屯后那白雪皑皑的深山。
在参园边缘新落的雪地上,一行新鲜而清晰的、带着瘸拐痕迹的野猪蹄印,正如同一道邪恶的符咒,无情地指向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