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三三两两的拖沓声响,离胡同口还有几步远时忽然顿住,伴着几声压低的嘀咕,显然是里头的动静让众人迟疑,不敢贸然上前。等越来越多脚步声汇聚,窃窃私语攒成了哄嗡声,众人顿时没了顾忌,一窝蜂地冲进窄胡同,推搡着挤成一团,二十来个男女老少把不宽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从众看热闹的劲儿,全藏在这乱哄哄的脚步声里。
挤在前头的人看清地上趴着两个一动不动的汉子,立马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王延宗扫了圈,这些面孔都挺眼熟,大多是附近四合院和家属院的居民,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几个还是厂里的同事。
他没等众人七嘴八舌发问,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地开口:“大家伙都别猜了,这俩人拦路抢劫,我刚好撞见出手拦了,免不了起了点肢体冲突,就给撂倒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尤其听见“持刀抢劫”四个字,众人更是义愤填膺。不少人认出了缩在角落的何雨水,纷纷叹气议论:“这不是傻柱他妹子嘛,可怜见的,娘走得早,他爹早年就跟寡妇跑了,丢下几岁的丫头跟傻柱那一根筋相依为命,这要是出点事可咋好!”
王延宗趁着众人情绪激愤,高声道:“事不宜迟,得赶紧去派出所报案,哪位同志腿脚快,跑一趟?”
话音刚落,人群里钻出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胸脯一挺:“我去!我年轻,跑得快!”这小伙子是附近机床厂的学徒工,平日里最是热心,也爱凑个热闹。
王延宗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到胡同拐角,把靠在墙根的自行车推过来:“骑着我的车去,比走路快多了,争取早点把警察同志叫来。”
小伙子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欣喜,他可太喜欢自行车了,骑在路上有面子,可自行车不仅要花不少钱,还得有票,他别说买了,连常年蹭同学的车骑都得看脸色,连忙接过车把,麻利地跨上去,说了句“放心吧同志”,蹬着车就一溜烟窜了出去。
约莫二十分钟光景,两道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一看,正是那小伙子领着两个警察来了,俩警察共骑一辆车,后头的警察扶着前车座,显然是赶得急。
王延宗瞧着这俩警察生面孔,之前几次去派出所都没见过,熟脸都认得,想来这两位是所里新来的。
警察一眼就瞧见地上奄奄一息的抢劫犯,眉头一皱,冲众人喊:“哪位同志有空搭把手,先把这俩人送医院治伤,得留着活口问话!”
这话刚落,好几个汉子立马举手,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我来!”“算我一个!”嘴上说着帮忙,实则心里都打着算盘,想近距离瞧瞧这俩劫匪的模样,拿捏第一手八卦,这年头看热闹的心思刻在骨子里,遇上这种新鲜事,谁都想凑在前头。
众人刚要抬人,又有人想起关键事:“哎,去医院得花医药费啊,总不能咱们掏吧?”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几个汉子立马蹲下身,在那俩劫匪身上仔细搜了起来,没多久就摸出一沓钱,摊开一看,竟是十五张大黑拾,还有十来块零散毛票,这俩货本就是去银行取钱,偶然听到何雨水取了两百块钱,而且存折里钱更多,才一路跟过来的,这钱还是才从银行取出来,一分没花呢。
“有钱了!医药费不愁了!”众人喜出望外,这时去借板车的汉子也拉着板车跑了回来,板车还是跟胡同口杂货铺借的。几人七手八脚地往板车上抬人,对着这俩作恶的劫匪,动作难免粗鲁了些,拽骼膊扯腿的,刚抬到车上,俩劫匪就被疼得哼唧着醒过来,惨叫两声没撑住,又疼晕了过去。
一个警察叮嘱几句,领着抬人的几人,拉着板车匆匆往医院赶,剩下的那个警察看向王延宗,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板实,下手是真狠,这俩劫匪能不能保住小命还难说,不过在这年代,这种行凶的歹徒就算死了也活该,这会儿还没“正当防卫”的说法,更别提防卫过当,见义勇为收拾了恶徒,压根没人追究。
人命没那么金贵,小偷、人贩子这类货色被抓到,群众围着打,真打死了,警察查实是罪有应得,也只记个经过,从没人去查是谁下的手,横竖都是该死的,现在的法律只保护好人,不是保护罪犯的。
一个小偷去主人家里偷窃,被主人发现逃跑的时候笨手笨脚摔断了腿,哪个法官敢判主人赔付医疗费,脑浆子都能被打出来。
警察又问了问围观群众,众人都摆手说来得晚,没瞧见开头,便不再多问,对着王延宗和何雨水道:“你们俩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王延宗点点头,让何雨水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叮嘱她抓好车座,自己蹬着车,跟在警察身后往派出所去。刚进派出所大门,就见冯队长和两个同事坐在院里老槐树下吞云吐雾,手里夹着烟卷,正聊着什么。
冯队长抬眼瞧见王延宗,眼睛一挑,笑着打趣:“哟,这不是王延宗嘛,你小子咋又进来了?这是又跟谁置气了?”
王延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哼哼,冯队长这话可别乱说,搞得我跟被抓的罪犯似的。我今儿可是见义勇为,抓了俩拦路抢劫的,救了一位无辜邻居。”
一听是抢劫案,冯队长立马收起玩笑神色,神情严肃起来,无论什么年代抢劫都是大案,尤其还持刀,性质恶劣得很。他摆摆手让旁边同事让位置,亲自给两人做笔录,王延宗这边说得干脆,遇上抢劫、出手救人,至于下手狠不狠,冯队长压根没多问,在他看来,对付这种恶徒,狠点才解气,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轮到何雨水时,小姑娘低着头慢慢说,从饿肚子取私房钱,到银行取钱被盯上,再到胡同里被拦,一五一十说得清楚。冯队长越听神色越凝重,他可是知道易中海截留何雨水生活费的事,当初易中海赔了这小姑娘好几千块,这存折里的存款要是算进被劫数额,这俩劫匪毙十次都不够。就算只抢那二百块,再加持刀的情节,这俩人大概率是逃不掉吃花生米了。
等做完笔录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多。派出所大门口的日头稍稍柔和些,何雨水攥着衣角,突然对着王延宗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王大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就真完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王延宗急忙给扶起来,有点怀疑人生,不是说救命之恩,英俊的以身相许,丑逼下辈子做牛做马,自己这长得也不赖啊。
不过,何雨水是傻柱的亲妹妹,若是能通过她影响傻柱,让傻柱摆脱血包的命运……
只是今儿个显然来不及细说,他还要去宁家,都半下午了,小苹果那小黏人精没听着故事,指不定闹成什么样了。
他摆摆手笑着说“举手之劳,不用挂在心上”,跟何雨水挥别后,跨上自行车就猛蹬起来,车轮转得飞快,链条都象是要擦出火星子,一路朝着宁家的方向赶去。
王延宗蹬着自行车一路疾行,风刮得耳边呼呼响,不多时就到了宁家院门口。刚拐进巷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小奶娃哼唧哭闹的动静,会心一笑,小苹果这是等急了。
他放缓车速,轻轻推着车刚到院门口,就见宁采薇正抱着小苹果在院里打转哄着。小家伙胖乎乎的身子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小短手指着院门方向,嘴里呜呜呀呀地哼着,小身子一个劲往前挣,分明是心心念念要找那个会给糖、会讲新奇故事的好闻叔叔。
“小苹果,你看谁来了?”宁采薇瞥见门口的王延宗,笑着出声提醒。
小苹果顺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瞧见王延宗的瞬间,小圆脸上瞬间漾开满满的惊喜,眼睛亮得象淬了星光,突然嚷嚷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幼崽专用儿语,小骼膊小腿扑腾得更凶了,身子直往地上出溜,急着要下地去找人。
宁采薇无奈又好笑,只好弯腰把她放到地上,刚一沾地,小团子就晃着短短的腿,带着一身奶香哒哒哒地往门口跑,小鞋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延宗连忙停好自行车,刚弯腰锁车,小团子就扑到了跟前,软软的小手紧紧抱着他的小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奶声奶气地喊:“抱抱!抱抱!”
那软糯的声音甜到心坎里,王延宗心都化了,伸手就把小团子捞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想叔叔没?”小苹果咯咯笑着点头,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比家里的蛋糕还好闻。
这是俩人的必经流程,王延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小心翼翼剥开糖纸递到小苹果嘴边,甜丝丝的味道瞬间让小团子眉眼弯弯。等她含着糖,王延宗就抱着她进屋,先和宁父宁母问个好,就坐在椅子上,给小苹果讲起山里的新鲜事,说毛茸茸的小松鼠偷松果,说蹦蹦跳跳的野兔钻草丛,说得绘声绘色。
小苹果听得眼睛都不眨,嘴里含着糖含糊地跟着应和,没一会儿,闹腾了大半天的小奶团子就彻底电量不足,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打架,最后靠在王延宗怀里沉沉睡了过去,小嘴巴还微微抿着,象是还在回味糖果的甜味。
宁采薇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小苹果接过去,柔声说:“这孩子,也就你能哄得住,在家闹了一下午,说啥都不睡。”说着便抱着小团子进里屋给她盖好小被子,让她安安稳稳充电去了。
屋里只剩沉怀志两口子和宁家四人,宁舒阳去外面跑疯去了,刚才聊天的时候还说了这小子昨晚挨揍了,今天不管怎么疯基本不会挨揍——他不知道的是虽然今天不会挨揍,可是都会记在帐上。
沉怀志看着媳妇带孩子去了里屋,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神色,小声嘀咕:“这小棉袄真是白疼了,骼膊肘往外拐,见了延宗比见了我这个亲爹还亲,真是漏风漏得彻底。”
这话逗得宁父宁母哈哈大笑,老两口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全程笑眯眯看着准女婿和外孙女的交互,越看心里越满意,王延宗稳重踏实,性子也好,对小苹果疼惜得紧,对沐语更是上心,这年头能找到这样的小伙子,真是沐语的福气。宁母拉着宁父的手,悄悄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就在屋里气氛热络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知行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延宗,你怎么想的?”
王延宗正端着宁母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闻言顿时愣住,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满眼都快转出蚊香圈了。啥啊就他怎么想的?是问他以后人生的发展规划?还是问他对眼下社会形势的看法?又或者是察觉了他空间的端倪?他琢磨了半天,愣是没摸准宁知行的意思,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老丈人。
宁沐语大羞,一扭头,满脸红晕的进了里屋,宁司恬满脸愕然,二姐也要出嫁了?那以后没人陪自己玩了?
见王延宗这满头雾水的模样,赵瑛立马嗔怪地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宁知行的后背上,没好气地说:“你个老东西,说话就不能说明白些?拐弯抹角的,难为孩子猜!”
宁知行揉了揉后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赵瑛转头看向王延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格外恳切:“延宗啊,都怪老宁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是这么回事,沐语这也毕业了,你们俩年纪也都够了,处对象也处了这么长时间,感情也好,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们老两口的意思是,你们的婚事,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啊?!”
这话如同一记巨大的惊喜,狠狠砸在王延宗的脑袋上,他手里的搪瓷缸都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他压根没料到二老会突然提婚事,一时激动得舌头都打了结,没法有效组织语言,脸上满是错愕和欣喜。
愣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放下搪瓷缸,身子坐直,神情认真又带着几分局促:“阿姨,叔叔,我家里就我一个人,爹娘走得早,没个长辈帮衬着,婚事上的规矩我也不太懂,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您们二老拿主意就行,我都听您们的!”
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满心都是滚烫的欢喜,房子建好挺久的了,终于就要等到女主人了。
宁知行开口,宣布闺女婚事这种大事,当然要一家之主来,他清咳两下清清嗓子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做主了,我找人看、咳咳咳,我看了下,现在天气太热,等秋高气爽的时候你们就领证结婚吧,国庆节放假,让沐语陪我和她妈好好的过个节,4号你们就去领证吧。”
要是王延宗能用计算机查一下万年历,就会发现:
1960年10月4日
阴历八月十四
庚子年 鼠
宜 结婚会亲友出行……
忌 搬新房伐木
分明是早就找人看过日子,只不过说出来有封建迷信的嫌疑,影响他文化人的形象,刚才差点一激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