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北风刮过四九城的胡同巷陌,把屋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当作响。一九六三年的腊月,寒气虽然依旧逼人,但比起前几年那透骨的饥馑与荒芜,如今这冷,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如今也悄悄变了模样。
许大茂太监娶妻的奇闻,曾经象一颗投入滚开油锅的水珠,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炸开了锅。茶馀饭后,街头巷尾,不聊上几句许家的新媳妇,仿佛就跟不上时代,和社会脱节,都不好意思和熟人打招呼。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稀奇的事,反复嚼上八百遍,也只剩下寡淡无味的渣滓。
时间,这最公正也最无情的东西,用它平缓却持续的力量,冲刷着一切。当最初的猎奇与惊叹褪去,生活露出了它原本粗粝而朴实的质地。在街坊邻里眼里,许大茂家窗格里透出的灯光,他媳妇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的身影,比任何离奇的故事都更有说服力。
“甭管怎么着,人家有后了。”提着菜篮子路过前院的李大妈,瞥了一眼许家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瞧见没?那小子,活脱脱一个许大茂的模子。老许家烧高香喽!”
(这是个眼瞎的,圆脸马脸分不清的。)
“可不是嘛,”同伴努努嘴,“易中海要是还在,瞅见许大茂的儿子,还不得……”后面的话没说,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随着冷风飘散了。
许大茂的生活,渐渐归于平静。甚至,隐隐多了一层因祸得福的羡慕,毕竟,在最黑暗的时候重见光明,他给老许家留了根苗,这比什么都强。
四合院里,那股曾经盘踞不散的阴郁之气,似乎也随着几个关键人物的离去或失势,而渐渐散去。
秦淮茹脸上那块显眼的疤痕,象一道封印,封住了她昔日流转的眼波和婉转的心思。没了那份招摇的资本,她如今只是轧钢厂里一个沉默的女工,下班就回家,守着儿女,眉眼低垂,几乎不与院里男人多话。偶尔有人提起她,也多是带点唏嘘:“也是个可怜人……”
刘海中彻底蔫了,连络员的身份一丢,二大爷的威风便成了无根之木,他如今最大的舞台,就是自家饭桌,教训两个儿子的嗓门倒是不减当年,可出了屋门,背脊却总不自觉地佝偻几分,遇见人打招呼,也带着点讪讪的味道。
变化最不明显的,当属前院的阎埠贵。三大爷的头衔没了,可那颗精于算计的心,和那份“薅羊毛”的执着,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只是以前凭借的是三大爷的身份,如今全靠一张厚脸皮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冬日下午,日头西斜,将大院的青砖地染上一层暗淡的金黄。阎埠贵揣着手,坐在自家门廊下那把磨得油亮的旧竹椅上,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进出院门的人影。
轧钢厂的工人小李提着个网兜回来了,兜里隐隐露出腊肠的一角。阎埠贵立刻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哟,小李下班啦?今儿够早的!”
小李脚步一顿,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阎老师,还没吃饭呢?”
“不急不急。”阎埠贵顺势就站到了小李身边,象是要并肩聊上很久的架势,“今儿厂里忙不?我听说你们车间最近搞技术革新?这可是大事,关系到国家建设……”
话题从车间生产,拐到文言文里某句释义,再跳到街道新传达的思想品德要求,中间穿插着对副食店最近猪肉成色、粮店粗粮细粮比例的点评。小李几次想抬脚走人,都被阎埠贵用更热络的话语和关切的眼神按在原地。
“阎老师,我这……家里还等着做饭……”小李忍不住,小声提醒。
“你看你,年轻人就是毛躁。”阎埠贵嗔怪道,眼神往网兜里又瞟了一眼,“民以食为天,做饭是大事,可不能糊弄。不过这腊肠啊,最好配点蒜,提味又杀菌,我家今年腌的蒜头吃完了,不然……”
小李只觉得手里的网兜越来越沉,耳边的絮叨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天色愈发暗了,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他终于败下阵来,咬咬牙,从网兜里摸出小半截腊肠,飞快地塞给阎埠贵:“阎老师,您尝尝,尝尝!我这儿真得回去了,孩子该饿了!”
“这怎么好意思……”阎埠贵嘴里推辞着,手却早已接了过去,脸上笑开了花,“那行,你快回吧,别饿着孩子,回头咱再聊!”
小李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窜回了中院。阎埠贵掂量着手里的腊肠,心满意足地回家交给杨瑞华,“收起来,炒菜切一点放进去(我要是写切一咕喽搞里头……),且够吃三四天的。”
他这套战术运用娴熟,目标明确:以前是易中海、许大茂那种好面子的,几句高帽子戴上去,自己就不好意思不表示表示,还有是院里那些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闷葫芦,拉着你天南地北地谈心,耗到你精神崩溃,自然能抠出点东西来。
至于硬茬子?阎埠贵心里明白着呢,比如前院老沉那个朋友,占了后院聋老太太房子的那位,身板硬朗,眼神也利,一看就不是善茬。阎埠贵遇见了,顶多点个头,绝不多话。王延宗自不必说,看他顺眼了递根烟,看不顺眼一把扒拉一边去。
这九十五号院,就象个微缩的江湖,阶层分明。从前养老团高高在上,二位大爷居中调停(或煽风点火),底层则是沉默的大多数。如今金字塔尖塌了,阎埠贵便在这剩馀的格局里,继续实践着他的生存智慧。他的行为,象一块小石子投入逐渐平静的池塘,激起几圈涟漪,很快又复归原位,对如今的大院几乎没啥影响,饥荒过去了,谁家也不差那仨瓜俩枣的,就是有点膈应人。
但无论如何,院里确实清静了不少。少了易中海动辄“尊老爱幼”、“邻里互助”的道德大棒,没了贾张氏拍着大腿、呼天抢地的招魂哭嚎,连空气都似乎清爽了许多。
傍晚时分,各家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孩子的笑闹和大人唤归的喊声,竟真有了几分“文明四合院”该有的、朴素的生气。
宁沐语的预产期在腊月底。王延宗早半个月就给她请好了产假,提前整整一周,小心翼翼地将媳妇送进了区医院待产。那谨慎劲儿,恨不得把病房的地板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宁父宁知行和宁母赵瑛的学校正好放寒假,老两口便成了医院的常客。每天一早,两人就提着保温桶、饭盒,顶着寒风从家里赶来,晚上掌灯时分才回去。保温桶里今天是炖得奶白的鲫鱼汤,明天是软烂喷香的小米粥加红糖,后天又是撇净了油的鸡汤……变着花样,就想让女儿在最后关头多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