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麟马停下了,石头还在滚。
李沧澜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他的手很脏,指节发黑,皮肤裂开,掌心流出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红线。他不敢大声呼吸,身体像要散架一样。
陆九霄靠在后面的石头上,左臂肿得厉害,颜色发紫发黑,整条胳膊都在抖。他的刀扔在一边,刀口崩了三处,上面沾着恶心的黏液和碎鳞片。他喘得很急,说话断断续续:“你……还能动吗?”
没人回答。
墨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玉。这玉原本是宗门宝贝,能稳住心神,现在却布满裂痕,灵气也没了。他把玉按在李沧澜眉心,一股寒气冲进脑袋。
李沧澜闷哼一声,张嘴吐出一口血,落在石头上还冒白烟。
“灵窍裂了。”墨衍低声说,“再用一次吞噬术,你就废了。”
他没看李沧澜的脸,只盯着手中的碎玉。这块玉已经快化成粉末,随风飘走。他知道这不是吓人,是事实。吞噬术太危险,拿命换力量。刚才那一击,李沧澜几乎把整个妖阵的能量都吸进了身体,强行逆转反噬——这种事连高手都不敢做。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远处传来吼声,像是从地下传来的。六足巨蜥没走,反而围成一个圈,背上鳞片发出绿光,和地缝里的青光连在一起,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地面开始裂开,更多妖兽钻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大。它们眼睛是金红色的,嘴里滴下的毒液一碰地就烧出黑坑。
“三十头。”墨衍数了数,声音发紧,“我们逃不掉。”
这些妖兽不是乱来的。它们行动整齐,会配合,会封路。谁会相信一群野兽能摆出这么严的阵?
李沧澜没说话。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喊了往西跑,但有没有提醒低头?有没有让陆九霄躲开飞石?记不清了。一切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
因为他梦见过这里。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山顶打坐,突然眼前一黑,看到一片荒地:大裂缝横在面前,天上乌云密布,风里飘着灰一样的雪。一个人站在谷口,背对着他,穿染血的黑袍,手里握着断枪。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不是人脸,是一堆奇怪的符号。
然后梦就断了。
醒来后,他发现右手掌多了一道红纹,像蛇一样缠进皮肤,怎么也去不掉。
现在,他就站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步都像走在梦里。
他睁开眼,瞳孔闪过一丝金光,很快消失。他抬起右手,那道红纹已经爬到手腕,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动。他咬破舌尖,把血吞下去。
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不再看周围的妖兽,而是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他的动作,是另一个影子——一头麒麟的虚影趴在他背上,头贴着他脖子,四肢缩着,好像睡着了。它的角缺了一块,尾巴模糊,只有眼睛微微睁着,透出冷冷的光。
那是残魂。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也是他力量的来源,更是他命运的枷锁。
他在等机会。
李沧澜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寒气在乱撞,像冰锥扎进经脉,每一次心跳都疼得要命。他没有压住这股寒气,反而引导它往右臂冲。
剧痛炸开。
他全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冷汗混着血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可他没停,继续让寒气在体内逆行。每走一寸,就像被刀割一遍,肌肉抽筋,骨头吱呀作响,整个人像被拆了重装。
但他撑住了。
就在寒气冲到指尖时,眉心猛地一震。
轰!
一股热流从体内炸出来,顺着脊椎冲上头顶。李沧澜身子一僵,肌肉绷紧,骨头咔咔响,筋脉像河水奔腾,灵力流动快了好几倍。他变快了,呼吸快三倍,视线清楚了,连妖兽鳞片震动都能数清——三百二十七次每息,正是阵法的关键节奏。
十二息。
血脉共鸣,启动。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危险的赌注。这能力能短暂激发封印的力量,变得更强,但代价是加快残魂苏醒,甚至可能失去自我。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踩碎脚边的石头。暗金色光环从脚下扩散,吞噬领域再次展开,但这次不同。他不再吞所有能量,而是盯住中间最大的那只巨蜥——它比别的高半丈,背上有一根青铜色骨刺,连着地底青光,像是阵眼。
噬灵眼开启。
空中浮现出一条条青灰色细线,从地底连到妖兽背上。最大的那只连接最粗,震动最慢——它是核心。
李沧澜冲了出去。
他跑得极快,地面被踩出一串浅坑,石头崩裂。妖兽刚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那只巨蜥面前。右拳紧握,力量集中在拳面,狠狠砸在它脊背上。
砰!
能量线断裂,巨蜥惨叫,整个身子抽搐。其他妖兽动作乱了,喷出的毒雾歪斜,阵型出现缺口。
李沧澜不退,反而跃起,一脚踩在巨蜥头上。他五指张开,把体内剩下的寒渊毒气全逼进掌心,然后猛地按下去。
轰!
巨蜥头颅炸开,血肉飞溅。冲击波推开周围妖兽,毒雾炸成烟幕,挡住视线。地面炸出一个大坑,裂缝暂时被填平。
“走!”他回头大喊,“西侧斜坡,快!”
墨衍一把拉起陆九霄,架着他往西跑。李沧澜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烟幕里,妖兽还没恢复,但地底青光又闪了,新的震动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
三人爬上斜坡,脚下的石头松动,不断往下滚。李沧澜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流失,心跳变慢,体温下降。跑到一半,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墨衍回头扶他。
“别停。”李沧澜甩开手,“我能走。”
他的声音轻,却很坚定。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只是身体,还有意志。这片地方会吃掉弱者,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他们终于翻过坡顶,眼前是一片灰地,远处能看到寒渊裂口。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冷和腐臭味。天空阴沉,乌云厚重,偶尔有电光在云层里闪,却没有雷声。
李沧澜停下,靠在石头上喘气。他低头看手,红纹退到了指尖,但皮肤发黑,像是中毒更深了。他撕下衣角,紧紧绑住右手。布条很快被黑血浸透,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墨衍递来最后一口药汤。
这是出发前熬的,用了七种解毒草、三种养脉根,加上半颗凝神丹,本该护心三个时辰。现在只剩这一小碗,颜色浑浊,表面浮着油光。
李沧澜接过,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药进肚子,暖了一下,马上变成绞痛。他知道,毒素已经开始伤内脏。
他抬头看天,乌云没聚。地下的震动弱了,妖兽没追上来。
“它们不会放弃。”他说,“这些妖兽不是自然来的,是有人控制。”
“谁?”陆九霄靠着石头问,声音虚弱,左手完全不能动。
“不知道。”李沧澜摇头,“但它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拦我们。越靠近寒渊,阻力越大。说明我们要找的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要用妖阵,唤醒巨蜥,封锁四方。
墨衍看着他:“你还记得突围时说了什么吗?”
李沧澜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喊了“走”,但后面呢?有没有提醒低头?有没有说避开飞石?那段记忆又是空的,像被人挖掉了一段。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说,“但我记得为什么要往前。”
为了她。
那个被困在寒渊底下的女人。
三年前,她在一次试炼中失踪,没人找到尸体。大家都说她死了,只有他不信。因为她走前留了一句话:“若我七年不归,请你入寒渊,取我心头灯。”
七年还没到,但她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
一个月前,他在梦里听见她的声音:“我在下面,灯还亮着。”
于是他来了。
带着墨衍,带着陆九霄,带着一支残队,穿过三重禁地,走过九死之路,只为找到那盏灯。
“材料还没拿到。”他说,“解药还没炼。”
墨衍点头。他知道李沧澜说的是什么。解药需要三种主材:雷鸣花、寒髓晶、最重要的是“心烛泪”。前两种都有了,唯独心烛泪,必须由至亲之人点燃心火,滴下三滴真泪才能成。而那人,必须活着。
陆九霄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他左手不能动,只能单手持刀,姿势别扭,但他没说放弃。
“那就走。”他说,“反正也没退路。”
三人重新出发。
李沧澜走在前面,脚步不稳,但没慢。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残魂安静下来,躲在深处,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它只是等着,等下一个绝境。每次他快死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醒来,帮他翻盘——但它要的代价,远不止寿命那么简单。
他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高塔上,脚下是深渊,身后站着很多人:师父、同门、朋友……他们都看着他,眼里全是害怕。
“你不是李沧澜。”他们说,“你是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像人的手,覆盖着金色鳞片,指尖弯曲如钩,掌心燃着黑火。
他惊醒时,外面正下着雨。
他们穿过灰地,进入碎石区。地面坑洼,每一步都要小心。李沧澜踩到一块松石头,脚下一滑。
他伸手抓旁边的岩壁。
手指划过粗糙的石面,擦出几道血痕。
就在他稳住身体时,眼角扫到岩缝里有光一闪。
他蹲下,扒开碎石。
一块青铜片露出来,上面刻着半个符文。他认得这个纹路,和雷鸣花盒子上的是一样的——古老的“启冥文”,传说中沟通阴阳的语言,早就失传千年。
他拿起青铜片,捏在手里。
冰冷的金属贴着手心,突然,他手指一抽。
红纹跳了一下。
紧接着,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体内传出的,仿佛那残魂终于开口:
【找到了。
李沧澜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
墨衍察觉不对,走近几步:“怎么了?”
“没事。”李沧澜攥紧青铜片,塞进怀里,“继续走。”
但他们没发现,就在青铜片被取出的瞬间,岩缝深处,一点青光悄然熄灭,像一只眼睛闭上了。
走了两里,地势变低,空气更冷更湿。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祭坛,八根断石柱围着,中间是塌陷的石台,台上干涸的血迹呈放射状,像是举行过仪式。
陆九霄停下:“这里不对劲。”
“怎么了?”墨衍问。
“气味。”陆九霄闭眼闻了闻,“除了血腥,还有香灰味。这不是打斗留下的,是祭祀。”
李沧澜走过去,蹲下查看。血迹是暗褐色的,年代久远,但边缘整齐,明显是人为涂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一阵刺麻,像有电流窜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青铜片,放在血迹中央。
青铜片自己转了半圈,正面朝上,残缺的符文和地上的血纹拼在一起,成了完整图案。
一道虚影浮现。
是个女子,穿白衣裙,脸模糊,双手交叠在胸前,像在祈祷。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能看出她说的三个字:
“别……来……”
话音未落,虚影碎了,青铜片炸成碎片,四处飞溅。
李沧澜猛地后退,心跳加快。
那是她的嘴型。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知道我们会来。”他喃喃道,“她在警告我们。”
“也可能是在求救。”墨衍低声说,“两种可能都有。”
陆九霄冷笑:“可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回去是死,往前也是死,不如死个明白。”
李沧澜沉默片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
“继续走。”
他们绕过祭坛,沿着一条小路往下。两边出现了人工痕迹:石阶、浮雕、断锁链……显然这里曾是一座大地下建筑,后来塌了。
途中遇到三次陷阱。
第一次地面塌陷,墨衍用“凝土诀”托住三人;第二次毒雾机关,陆九霄靠嗅觉提前发现;第三次最危险——一面石墙突然倒下,李沧澜推开两人,自己被砸中肩膀,当场吐血。
但他没吭声,拔出插在肩上的石头,继续走。
天黑了。
他们找到一个洞穴休息。墨衍点燃蓝色火焰,这是“净焰”,能驱邪。陆九霄坐在角落处理伤口,动作笨拙但坚持自己来。李沧澜坐在入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山谷,手里握着一枚小铜铃——那是她送他的信物,一直带在身边。
“你在想她?”墨衍走过来问。
李沧澜点头。
“你说,如果她真的活着……会变成什么样?”
墨衍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变成怪物。”
李沧澜笑了,笑得很淡:“我不是为了她变成怪物。我是为了她,才努力保持为人。”
洞外,风呜咽着。
而在千米之外的寒渊底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一盏灯静静燃烧。
灯芯是人心做的,火焰是幽蓝色的,永不熄灭。
灯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破旧白裙,长发披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有裂痕,下面皮肤苍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灯罩。
“你来了。”她轻声说,像对着空气,又像穿越时空,“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与此同时,李沧澜手中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
没人碰它。
却响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波动,像很低的吟唱,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里不安。陆九霄最先受影响:头痛、耳鸣、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是他死去的母亲的声音。
墨衍立刻给他施针,封住穴位,暂时稳住神识。
“这里有精神干扰阵。”他说,“可能是古代的‘摄魂禁’,专门攻击心神。”
李沧澜却很平静。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也能分清真假。有的诱惑,有的恐吓,有的是回忆。但他始终记得一件事:真正的她,从不会叫他名字,只会敲三下铜铃。
叮、叮、叮。
那是他们的暗号。
中午,他们来到最后一道屏障——一座铁索桥横在峡谷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桥身锈迹斑斑,木板掉了不少,风吹就晃,随时会塌。
桥对面,就是寒渊裂口。
“只能一个个过。”墨衍说,“太重会断。”
李沧澜点头:“我先。”
他踏上铁索,走得稳。风很大,吹得衣服啪啪响。走到一半,一根铁链突然断了,桥向一侧倾斜。
他跳起,抓住另一侧绳索,翻身上去,落地站稳。
“下一个!”他喊。
墨衍扶着陆九霄过去。过程很险,陆九霄中途滑了一下,被墨衍死死拉住,最后爬了过来。
三人汇合,站在裂口边。
下面深不见底,雾气弥漫,偶尔有电光闪过,照亮岩壁上的壁画——画的是远古时代人类和神兽大战魔渊的场景。其中一幅特别显眼:一个女子手持心灯,站在深渊之巅,身后万千亡魂跪拜。
“那就是她。”李沧澜说。
“也许。”墨衍看着壁画,“也许不是。”
他们顺着陡峭岩壁往下,用绳子和灵力跳跃,花了两个时辰,终于到底。
这里意外干燥,中央有座圆形石殿,门关着,门前立着两尊麒麟雕像,眼睛无光,却隐隐有灵流转。
李沧澜走上前,把手贴在门上。
红纹剧烈跳动。
门缓缓打开。
殿内很静,中央放着一盏灯。
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她坐在灯旁,戴着面具,一动不动。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却温柔。
李沧澜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
“我来了。”他说,“灯还亮着。”
她抬起头,慢慢摘下面具。
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眼里,多了万年孤独。
“现在,”她轻声说,“你要做个选择了。”
“要么带走我,让我死去。”
“要么留下我,让你活着。”
李沧澜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风从背后吹来,铜铃轻响。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