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吴万强听见铃响。
那声音很轻,但让他一下子醒了。他躺在床上没动,耳朵竖着听外面。几秒后,再没动静。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冰凉的。他摸到床头的铁钳,这是修水泵时留下的工具。
他不开灯。
他知道不能开。一开灯,外面的人就知道屋里有人了。他赤脚走,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他贴着墙走到柴房那边,蹲下来看门口。
这时,太阳能灯亮了。
光一下照出来,院子里清楚了。柴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正弯腰往门缝里塞东西。那人穿灰外套,戴帽子,压得很低。右手拿着打火机,左手攥着一块湿油布。
吴万强心跳加快。
他认得这人。是赵二狗。
村里人都知道赵二狗变了。以前还算老实,种地打工也勤快。可自从北坡修路,他跟施工队搭上关系,就开始乱来。有人说他在账上动手脚,有人传他收好处费才让人进场,还有人看见他半夜往家搬水泥钢筋。没人敢说,也没法查实。
现在,这个人竟在他家院子,手里有打火机和油布,明显是想放火!
吴万强大喊:“抓人!”
这一嗓子撕破黑夜。隔壁李婶家的灯马上亮了,窗户推开,她大声吼:“谁半夜偷东西!”
屋里冲出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儿子张大柱,扛着木棍;另一个是女婿刘建国,拎着铁锹,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两人直奔吴家院子,脚步重得很。
那人一听喊声,转身就想逃。他扔下油布,几步冲到院墙边,手脚并用往上爬。还没翻过去,巷口传来脚步声——王老师带着几个村民已经堵住出口。
王老师五十多岁,原来是村小学语文老师,退休后住在老校舍改建的小屋。他平时话少,但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高。昨晚他巡夜,听见响动,看到有人绕吴家转悠,就悄悄叫了几个人埋伏在巷子两边。
赵二狗刚爬上墙头,就被王老师一把拽住裤腿,整个人摔下来,“咚”一声磕在地上,额头出血。他手里的打火机飞出去,滚到柴房角落。
吴万强走过去,捡起打火机,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照。
红色外壳,防风设计,侧面刻着四个字:“工地专用”。
“这是北坡施工队用的。”王老师走过来,一眼认出,“你前年去讨工钱,他们每人发了一个。”
吴万强握紧打火机,手都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纵火,而是要毁证据。目标就是他弟弟吴万勋藏在柴房的手稿备份。
他推开门,提灯照进柴房。
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角落里摆着三个纸箱,外面裹着防水油纸,封口严实。打开一看,全是打印好的手稿复印件,按年份编号,目录清楚。箱子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有烧过的u盘碎片、熔化的金属壳、断的数据线,还有一把微型钳子——显然是用来破坏硬盘或芯片的工具。
“他还带工具来剪数据。”李婶声音发抖,“这不是偷,是杀人。”
她说得对。
对一个作家来说,十年写的文字被烧掉,就像心被人挖走一块。更何况这些稿子不只是小说,还是记录村子变化、揭露不公的证据。
王老师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拿出几张纸。展开看,是几份“举报信”草稿,抬头写着“致镇政府及纪检部门”,内容说吴万勋造谣、破坏村容、骗国家补贴,落款是“部分村民联名”。
字迹潦草,明显是多人拼凑出来的。
“假的。”王老师冷冷说,“水平很低。签名有两个名字都写错了。”
他把材料收好,放进随身文件夹。
这时天快亮了,雾浮在屋顶上。吴万强没关门,让大家都进来查看现场。越来越多村民赶来,站在门外议论。
“我就说最近总有人绕吴家转……原来是冲稿子来的。”
“赵二狗胆太大了,这种事也敢干?”
“他怕啊!万勋写的文章,迟早把他抖出来。”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几秒。
没错,吴万勋这几年写了太多东西。
开始只是些乡土散文,发表在县报副刊上,讲春耕秋收、邻里温情。后来他写纪实文,一篇《渠断三十年》还原了九十年代一条灌溉渠停工的事,牵出当年村干部挪用资金的旧案;接着又写《北坡的代价》,记录道路施工中的违规占地、虚报工程量、克扣工资等问题,还附了录音和照片。
文章被市报转载,有的上了省级平台,引起不小反响。镇里派人调查两次,虽没定论,但也让一些人坐不住了。
尤其是赵二狗。
他是北坡项目的“协调人”,名义上帮施工队联系村民征地,实际从中抽成,暗箱操作不断。若吴万勋继续深挖,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他。
所以这场火灾,不是冲动,是灭口。
太阳升起时,村委会办公室灯也亮了。
村主任陈德海早早赶到,脸色难看。他召集五位村干部开会,要求彻查。不到半小时,二十多个村民自发聚在院外,挤满整个院子,谁也不肯走。
吴万强把铁桶警报系统拆下来摆在桌上。这是一个他自己做的震动报警器——把废弃铁桶固定在院角,连上传感器和计时模块,一旦被撞,就会响铃并记录时间。
“我加了计时器。”他说,“发现有人踩点,我就改了。”
屏幕上显示:02:56 触发异常震动
正好是他听见铃声的时间。
他又拿出另一台设备——装在屋檐下的旧监控摄像头。像素不高,画面模糊,但放大后仍能看清:一个穿灰外套、戴帽子的人,在院外转三圈后翻墙进来,手里确实有油布和打火机。
“能看清脸吗?”有人问。
“不能。”吴万强摇头,“但我认识他的鞋。”
他指着画面边缘一处细节:那人翻墙时右脚蹭到墙面,留下一道清晰鞋印——黑色胶底,侧面有一道斜裂痕。
“赵二狗上周在我这儿换过鞋底。”修鞋的老周突然开口,“就这种劳保鞋,全村不超过五双。”
李婶也站出来:“我前天看见他在小卖部买红塔山,还问老板有没有便宜打火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平时抽‘哈德门’,两块五一包,什么时候讲究品牌了?”
众人哗然。
王老师递上一叠资料:三年来吴万勋发表的所有文章原件、出版社合同、获奖证书(包括去年“市级优秀纪实文学奖”)、镇文化站的创作登记表,每一份都有编号、盖章和备案。
“他写的东西都是实名投稿,流程正规。”王老师语气坚定,“不是黑材料,也不是诽谤。这些文字是在为说不出话的人发声。”
会议室沉默。
村主任一页页翻看材料,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看向角落的赵二狗。
赵二狗低头坐着,双手抱膝,脸上血迹没擦,额头上贴着创可贴。他一句话不说,好像只要不说话,就能躲过去。
“你有什么要说的?”村主任问他。
赵二狗嘴唇动了动,终于嘟囔一句:“我没想烧房子……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
“吓唬?”李婶冷笑上前,指着塑料袋里的u盘残片,“你带打火机,准备油布,专门买新打火机,连销毁数据的工具都带来了,这是吓唬?你要毁的是人家十年的心血!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不,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是你自己能不能脱身!”
人群躁动。
一个白发老汉拄拐杖走出来,声音抖:“我儿子死在北坡那年,塌方的石头没人管护。当时说是意外,可谁不知道那段坡根本没加固?现在有人写真相,你们反而要烧稿子?你赵二狗欺负了多少人,今天终于敢说了?”
一句话像雷劈下。
一个中年妇女抹泪开口:“去年我家鸡丢了,查监控是你拿走的。村委说没证据就算了,可我知道是你。你不光偷鸡,还偷我家腊肉!”
“上个月修路的钱少了三千,会计说是账错,其实是你拿了好处才让工程落地吧?”一个年轻男子大声问,“你跟施工队分成,瞒着全体村民签协议,这事王老师早就查到了!”
一句接一句,像雨砸屋顶。
赵二狗缩着肩,头越埋越低,手指抠进膝盖缝里,指甲泛白。
村主任重重敲桌:“都别吵。今天这事必须处理清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终决定:赵二狗行为构成恶意破坏他人成果、扰乱公共秩序、伪造文件三项严重问题,依据《本村村民自治公约》给予处罚:
一、全村张贴公告,公开批评,记入个人诚信档案;
二、全额赔偿吴万勋损失(含资料修复、精神补偿等),共一万六千元,分期支付;
三、安排三个月义务劳役,每日清晨六点至八点清扫村道、清理垃圾站,由两名村干部监督;
四、取消本年度村级福利待遇(含节日慰问品、合作医疗补贴优先权等)。
两名村干部当场押着他签责任书。
赵二狗签字时手抖,笔画歪斜,最后一个“狗”字几乎不成形。
散会时,太阳已升到头顶。
阳光洒满院子,暖洋洋的。吴万勋站在村委会门口,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没抬手挡。风吹来,衣角掀了一下,露出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
身后响起掌声。
起初是一个人拍,节奏慢;然后三个,五个,越来越多。掌声不算响,却很真,像土地醒来时的第一声呼吸。
有人喊:“万勋,好好写!”
另一个声音更大:“我们信你写的!”
他转过身,看见王老师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几箱稿纸,神情庄重像捧宝贝。李婶在一旁低头贴标签,一张张重新贴好,动作细致像修古书。几个年轻人主动提出轮流值班,晚上守在吴家院子附近,保护资料安全。
吴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拎着饭盒。他没往前挤,也没说话,只是远远看着儿子。
父子俩多年没好好说话。
吴建国是个沉默的男人,一辈子种地修房,觉得写字是“花架子”,不如锄头实在。当初吴万勋放弃打工回村写作,他曾当众骂“不务正业”。后来文章出名了,他也从未夸一句,最多在人前淡淡说:“我儿有点文化。”
可今天,他带来了饭。
吴万强走过来,把铁钳扔进工具箱,擦了擦汗:“以后晚上还能睡踏实了。”
吴万娇也来了,手里拿着新买的硬盘:“我重新做了备份,这次存到县图书馆服务器,还设了双重加密。谁想动,得先过五道关。”
没人再提“会不会惹麻烦”。
也没人再说“别写了”。
村委会门口公告栏贴出处罚决定,围观的人久久不散。有个小孩踮脚读完,转身跑回家,一边跑一边喊:“我爸说以后谁敢动吴大哥的东西,全村人都不会放过他!”
吴万勋慢慢走出院子。
路上遇到老人,都对他点头。一个老太太拉住他袖子,眼里含泪:“我家老头子昨天走了,临走前说,让他孙子把当年修渠的事告诉你。他说……那年死了三个人,名单一直没人敢写。”
他点点头:“我会记下来的。”
走到村口桥边,他停下。
河水流得慢,水面浮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往下漂。他蹲下,伸手拨开水纹,看那片叶子晃了晃,继续前行。
他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脚步比早上稳多了。
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子补过,鞋底磨薄了。但他走得直,背挺着,不回头。
他知道不用回头。
也知道不会再有人躲在暗处抽烟。
更知道,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了。
他路过自家院子,看见吴建国还在原地站着。
父子俩对视一眼。
吴建国把饭盒递过去。
他接过,打开。
里面是热粥,一个煎蛋,边上一小碟咸菜。
他低头吃了一口。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
这时,一辆摩托车从村外驶来,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文件袋。
他问门口村民:“请问吴万勋在吗?省作协的通知到了,让他签收。”
那人扬了扬手中的红头文件袋,上面印着金色徽章和一行字:关于吸纳吴万勋同志为省级作家协会会员的通知。
吴万勋听到名字,愣了一下。
他放下饭盒,擦了擦嘴,朝村委会走去。
一路上,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
但每一个看他眼神的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值得。
他走进办公室,接过文件袋,手微微抖。
拆开,取出通知书,逐字读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山起伏,晨雾散尽,阳光铺满田野。一群鸟飞过天空,翅膀划出自由的弧线。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他刚从城里回来,背着二手电脑,坐在堂屋灯下敲下第一行字。母亲端来一碗面,轻声说:“写吧,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总会有人听的。”
现在,真的有人听了。
不止一人。
是一整个村庄。
他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那里,离心脏最近。
风又起了。
吹动桌上的稿纸,一页页翻动。
像春天翻开泥土,等着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