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长老的玉针,终究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那几根温润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姑苏破穹体内几处早已被暗火侵蚀得千疮百孔、却又勉强维持着基本生机流转的“缝隙”。针尖带起的微乎其微的灵力涟漪,像投入死水潭的几颗小石子,勉强荡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随即又被那无处不在的、沉滞粘稠的“余烬”气息吞没。
姑苏破穹的呼吸确实平稳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胸口那恐怖伤口的边缘,肌肉不再因无意识的剧痛而频繁抽搐。但这“平稳”,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沉寂”。仿佛陶弘的针,非但没能疏通生机,反而暂时“麻痹”了身体对痛苦的感知,让那潜伏的“余烬”得以更安稳地蛰伏,更从容地渗透。
陶弘施针完毕,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不是累,是心力交瘁的虚脱。他收回手,看着姑苏破穹苍白的脸,以及脸上、脖颈上那些似乎比刚才颜色又深了那么一丝丝的黑红纹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朽尽力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此法只能暂缓生机流逝之势,如同以薄冰覆于沸水之上,拖延片刻而已。五日是老朽最大的估算。五日后,若苏圣女未能带回‘九幽冥火草’,或者此法无效”
他没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懂。
林婉儿坐在榻边,握着姑苏破穹冰冷的手,那手冷得像一块在寒潭里浸泡了千百年的石头,无论她怎么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焐,都焐不出一丝暖意。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蹙的眉头,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眼皮下微微滚动的眼球——他似乎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外面干燥而略带焦土气息的风。雷豹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沉,左臂的夹板绷带已经渗出血迹,显然刚才又处理了什么激烈的军务。
“北境那边,萧战侯爷有紧急传讯。”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
林婉儿心头一跳,抬起头。
“说。”陶弘也看了过来。
雷豹从怀中掏出一枚已经激活、光芒正逐渐黯淡的传讯玉简,将其中信息以神念共享给帐内两人。
玉简中的信息不长,却字字如铅块:
“北境七城,有四城出现异动。城主为首,数家中小型修真家族联合,质疑盟主伤重无法理事,要求召开‘北境议会’,重新推举‘临时共主’,并重新分配战时物资调配权。背后疑似有灵域某些‘中立’势力暗中资助、挑拨。萧侯爷已率军弹压,暂时稳住局面,但军心民心已有浮动迹象。另,苍狼王朝旧部残余势力在边境频繁异动,似有试探之意。北境兵力捉襟见肘,压力巨大。”
信息共享完毕,玉简光芒彻底熄灭,化作一撮普通的粉末。
帐内一片死寂。
外患未平,内忧已起。
姑苏破穹倒下才多久?一天?两天?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靠着北境联盟庇护才得以在邪域威胁下喘息的城池和家族,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来,争夺权力和资源了。
雷豹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完好的右臂上青筋毕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忘了当年是谁打退苍狼王朝,是谁给他们划地分田、建立秩序?!盟主才刚倒下,他们就想造反?!”
“不是造反。”陶弘却显得冷静许多,他捋了捋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了然,“是自保,是投机。盟主若在,他们自然不敢有异心。如今盟主生死未卜,黑风峡谷战况不明,邪域大军虽暂退,但威胁仍在。他们怕了,怕联盟垮了,邪域杀过来,他们首当其冲。所以,他们要抢在‘可能垮掉’之前,先给自己找条后路,或者抢到更多的筹码,以便将来向邪域,或者其他势力‘投诚’时,能卖个好价钱。”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针见血。
林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想起苏妙音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这‘余烬’或许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难道内忧外患,也是那“余烬”带来的某种“厄运”或者“吸引力”的一部分?还是说,这仅仅是人性在危机面前的必然选择?
“萧战那边,能稳住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老萧打仗是把好手,治军也没问题,但对付这些地方上的老油条和墙头草”雷豹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他性子直,手段也硬,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人心。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而且,北境主力被我们带走了大半,他现在手头兵力确实紧张,又要防备苍狼旧部,又要弹压内部难。”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儿,又看向陶弘:“陶长老,林姑娘,黑风峡谷这边,盟主的情况,绝对不能外传!至少,不能传得那么‘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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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点头:“老朽明白。对外,只能说盟主与邪火将大战,两败俱伤,正在闭关疗养关键伤处,不便见客。具体伤势、暗火余烬,一个字都不能提。”
林婉儿也用力点头。她知道轻重。姑苏破穹重伤濒死的消息一旦完全坐实,动摇的将不仅仅是北境,恐怕连黑风峡谷这边刚刚稳住一点的军心,都会瞬间崩溃,甚至可能引发营啸或逃兵!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林婉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玄冰神体”继承者的冰冷和坚定。姑苏破穹倒下了,她不能只是在这里守着、哭着。她必须做点什么。
雷豹看向她,眼神复杂:“林姑娘,你的身份特殊。你是盟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玄冰神体的继承者,在北境联盟中声望不低。我的建议是,你以‘代盟主夫人’和‘玄冰神体守护者’的名义,给北境萧战那边,发一道措辞严厉的‘安抚令’。”
“安抚令?”
“对。安抚,也是警告。”雷豹眼中闪过军人的果决,“内容大致是:盟主虽在闭关疗伤,但无性命之忧,不日即可出关主持大局。黑风峡谷防线稳固,邪域已遭重创。着令北境各城、各家族安守本分,共御外敌。凡有趁乱生事、蛊惑人心、动摇联盟根基者,无论身份,视同叛逆,待盟主出关之日,必严惩不贷,祸及全族!”
他看向陶弘:“措辞上,请陶长老帮忙润色,既要显得有底气,又不能过于虚张声势,最好能引用一两句盟主以前常说的话,增加可信度。”
陶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盟主常言‘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均为正义’,或可用在此处,以示其心志未改,伤势无碍根本。”
“另外,”雷豹继续道,“林姑娘,你还需要时不时地在营地中‘露面’。不用多说话,就在营地里走走,看看伤员,检查一下阵法修复进度。要让将士们看到你,看到你虽然担忧,但依旧沉稳,依旧在履行职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剂。”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残余的泪意逼回去,挺直了脊背。“我明白了。我会去做。”
她知道这很难。要她在心如刀绞的时候,还要强装镇定,去安抚人心,去威慑潜在的叛乱。你想要你从未有过的东西,你就要去做你从未做过的事情。”前,她只需要在他身后提供支持。现在,她必须站到前面,哪怕只是暂时地,撑起一部分他留下的天空。
“营地内部的物资和士气,我来负责。”雷豹握紧了拳头,“陶长老,还得麻烦您,除了照看盟主,能否也帮忙看看营中其他重伤员?尤其是之前被暗火或邪域阴毒功法所伤的,我怕有余毒未清,或者出现类似盟主体内那种‘潜伏’的情况。”
陶弘肃然点头:“分内之事。老朽这就去伤兵营。”
分工明确,几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
林婉儿走到帐内的矮几旁,铺开特制的、能够传递神念讯息的灵绢,提起笔。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压抑着内心翻腾的情绪。她闭上眼,想象着姑苏破穹平时说话的语气,那种平静下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
笔尖落下。
“北境诸城、诸族共鉴:盟主姑苏破穹,于黑风峡谷前线,亲斩邪域大将邪火将,重创敌酋,扬我联盟之威。然激战之下,盟主亦有所损,现正闭关调息,巩固战果,不日即可出关,主持反攻大局”
她写着,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展现力量,又要留有回旋余地。写到后面,她的笔迹渐渐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姑苏破穹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味道。
“望诸君恪守本分,谨记联盟初创之艰难,共御外侮,勿信谣传,勿生异心。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均为正义。凡叛盟者,必为联盟共敌,天地共弃。待盟主出关之日,功过赏罚,自有定论。林婉儿,代笔于黑风峡谷前线。”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灵绢上微微发光的字迹,轻轻吹干,然后以自身玄冰气息为引,注入一丝独特的神念印记——这是姑苏破穹以前教给她的,用于紧急传讯时确认身份的方法。
灵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飞入传讯法阵,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背靠着矮几,缓缓滑坐在地上。帐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姑苏破穹,以及角落里一盏静静燃烧、光线昏黄的油灯。
她转头,看向榻上的人。
他依旧安静地躺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脸上的黑红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时间,像漏壶里的沙,一刻不停地流逝。
每一粒沙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在她心上敲响一记沉重的鼓点。
苏妙音已经离开快两个时辰了。
幽冥涧远在灵域深处,即便她全力赶路,往返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寻找、采集那株三百年份的“九幽冥火草”,面对未知的守护阴兽
五天。
只有五天。
这五天里,她要以一己之力,扮演好“代盟主夫人”和“稳定剂”的角色,应对北境可能的变乱,安抚黑风峡谷浮动的人心。
这五天里,雷豹要弹压内部,整备军务,防备邪域可能的反扑。
这五天里,陶弘要竭尽全力,以医术延缓姑苏破穹生机的流逝,同时还要照看其他伤员。
而姑苏破穹自己
林婉儿伸出手,再次握住他冰冷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破穹”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雾气,“你一定要撑住。婉儿婉儿会守着你,会帮你看着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放弃,不要输给那团该死的火”
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如果真是恩赐,那这恩赐未免太过残酷。但它也让人看清了许多平日看不到的东西——人心的叵测,责任的重量,还有自己究竟能有多坚强。
油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
帐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白昼,转向了沉闷的黄昏。
黑夜,又要来临了。
而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