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从伤兵营走出来时,已是深夜。
峡谷里的风到了晚上格外凛冽,像无数把冰刀子,刮过裸露的岩石,也刮过她疲惫不堪的脸颊。她在营地里走了整整三个时辰,看了七处阵法修复节点,安抚了近百名重伤的修士,处理了三起因物资分配不均引发的口角,最后还亲手为一个被暗火余波灼伤神魂、疼得神志不清的年轻阵法师,缓缓注入了一缕精纯的玄冰气息,暂时冻结了他识海中的灼痛。
她的玄冰神体本源本就不以“滋养”见长,此刻更是耗去了大半。但她不能停。
雷豹说的对,她必须“露面”。要让那些惶惶不安的眼睛看到,盟主虽然倒下,但他最亲近的人还在,还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这联盟的天,还没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出去,脚底都像是踩着棉花;每一次对那些充满期盼或疑虑的目光报以镇定颔首,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去压制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
回到中央营帐外时,她几乎虚脱。值守的破穹营卫兵向她无声行礼,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敬意。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算是回应的弧度,掀开帐帘。
帐内,油灯依旧燃着。陶弘长老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个蒲团上,似乎是在打坐调息,但眉头微蹙,气息也并不如何沉静。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是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婉儿第一眼就看向了床榻。
姑苏破穹依旧躺在那里,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胸口的伤处被陶弘用一层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淡绿色灵膏覆盖着,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但露在灵膏边缘的皮肤上,那些黑红的纹路似乎蔓延得更广了些?颜色也更深了些?还是仅仅因为灯光和疲惫产生的错觉?
她不敢细想,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坐下,再次握住他的手。
依旧冰冷。
“陶长老”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他怎么样?”
陶弘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生机流逝的速度,比老朽预想的稍快一丝。”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但仍在可控范围,尚能支撑到第四日末,第五日初。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陶弘补充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宽慰,“只是,那‘余烬’的活跃程度,似乎在随着时间缓慢提升。”
“活跃?”林婉儿一惊,“它不是在‘沉睡’吗?”
“是‘蛰伏’,并非‘沉睡’。”陶弘纠正道,“老朽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以‘探灵针’刺探其一丝最表层的反应。起初,它对外界灵力几无反应。但就在刚才,一个时辰前,老朽的探灵针靠近时,它竟主动‘吸纳’了一丝针上附着的木系生发灵力,虽然只有一丝,且很快沉寂,但这变化绝非吉兆。”
他看向姑苏破穹,眉头紧锁:“这意味着,它正在缓慢地‘适应’盟主体内的环境,甚至开始本能地‘搜集’能量,为可能的‘苏醒’或‘下一步变化’做准备。苏圣女的药引必须尽快。”
林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五天时间本就如履薄冰,现在这冰面之下,竟还有暗流在加速涌动!
就在这时——
“林姑娘!陶长老!”
帐帘被猛地掀开,雷豹一脸凝重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出事了!”
“何事?”陶弘立刻站起。
“北境传回第二道急讯!”雷豹语速极快,“‘寒铁城’城主联合另外三城,正式宣布‘暂行自治’,扣下了原本应该运往前线的三批‘凝元丹’和一批‘地脉晶石’!理由是‘盟主伤情不明,前线战况未知,物资需优先保障北境民众安危’!”
“混账!”林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刚压下去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那些丹药和晶石,是黑风峡谷防线修复阵法、救治伤员、维持修士战力的关键物资!北境后方安稳,靠的不正是前线将士用命在抵挡邪域兵锋吗?如今前线盟主重伤,他们不思支援,反而釜底抽薪?!
“萧战呢?他怎么说?”陶弘相对冷静,但脸色也已铁青。
“老萧已经派兵围了寒铁城!但对方护城大阵已开,城内有数名灵海境修士,还有不明来历的‘客卿’助阵,一时难以强攻。”雷豹咬牙,“老萧的意思是,对方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而且料定了我们现在不敢、也不能从黑风峡谷抽调精锐回去平叛!他们是在赌,赌盟主真的醒不过来,赌我们前线会先崩!”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内忧,已不再是“苗头”,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卡在联盟咽喉上的一只毒手!
林婉儿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她想起白天写的那道“安抚令”,现在看来,在真正的利益和恐惧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我们现在能抽调多少人手?”她睁开眼,看向雷豹,眼神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雷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还是快速回答:“黑风峡谷防线不能有失,尤其是现在盟主重伤,士气不稳,邪域虽退但随时可能反扑。满打满算最多能抽调五百精锐,还得是悄悄进行,不能动摇正面防线。”
五百人,面对一座有阵法守护、有灵海境修士坐镇、可能还有外援的城池杯水车薪。
“不抽人。”林婉儿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抽调人手,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虚弱,让对面更肆无忌惮,也让黑风峡谷的将士更不安。”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扣下物资,背后捅刀?”雷豹急道。
林婉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陶弘:“陶长老,我记得您说过,那‘九幽冥火草’的汁液,性属极阴,内蕴冥火精粹?”
“不错。”
“若将此物不慎滴落在‘寒铁城’的护城大阵核心,或者他们城主府的‘聚灵阵眼’上,会如何?”林婉儿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陶弘瞳孔微微一缩,深深看了林婉儿一眼,缓缓道:“九幽冥火草汁液,蕴含的‘冥火’精粹,虽与‘蚀心暗火’性质不同,但同属‘阴火’范畴,且具有极强的‘渗透’‘沉寂’和‘侵蚀灵脉’的特性。若滴落在阵法核心或灵脉节点上轻则阵法运转滞涩,灵力供应紊乱;重则污染灵脉,令其逐渐‘阴寒死寂’,再无法支撑高阶阵法运转,甚至影响城内修士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物气息独特,一旦爆发,极难祛除,会留下长久的‘印记’。”
林婉儿点了点头,看向雷豹:“雷副统帅,我记得,我们手里,还有三枚上次从邪火将残部那里缴获的‘匿踪潜行符’,以及两套可以伪装成邪域修士低级军官的‘幻形皮’?”
雷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林姑娘,你的意思是”
“苏妙音圣女去取药,是为了救盟主,是公义。”林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株草上。北境的叛徒,是在用前线的血,给他们自己铺后路。他们敢赌盟主醒不来,敢赌前线先崩”
她站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代表寒铁城的位置。
“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盟主就算躺着,他留下的人,他定下的规矩,也容不得宵小践踏!”她转过头,看向雷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玄冰神体的冰冷锋芒,“抽调最精锐的二十人,不,十人足矣。精通潜行、爆破、阵法破坏的好手。配上匿踪符和幻形皮,不要走常规路线,绕道‘黑风峡谷废弃矿道’,潜入北境。”
“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不是杀人。”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是找到寒铁城的护城大阵核心,或者至少是主要的灵力输送节点。然后,把‘这个’——”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重重封印符文的玉瓶。这是苏妙音离开前,交给她的,据说是天魔教用来封存某些“特殊阴性材料”的容器,本身材质就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和模拟阴寒气息。
“——想办法,‘送’进去。不用多,一滴,足够。”林婉儿将玉瓶递给雷豹,“记住,伪装成‘邪域残兵报复’或者‘苍狼王朝旧部阴谋’。要留下痕迹,但又不能太明显。要让他们乱,让他们疑神疑鬼,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动弹,但又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雷豹接过那冰凉刺骨的玉瓶,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和狠厉而微微抽动。“明白!让他们尝尝自己酿的苦果!妈的,前线兄弟们在流血,他们在背后捅刀子,还扣救命物资老子早就想收拾这群杂碎了!”
“小心行事。”陶弘长老沉声叮嘱,“此举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任务失败,更可能坐实北境对盟主伤重的猜测,甚至引发更大动荡。”
“所以才要快,要狠,要像真正的‘邪域残兵’一样,干了就跑,不留活口,不留线索。”林婉儿道,“雷副统帅,人选必须绝对可靠,口风要紧。任务详情,只有我们三人,以及执行者知晓。对萧战侯爷那边,也只说我们会‘设法解决’,具体不必详述。”
“好!”雷豹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林婉儿叫住他,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从北境就跟着姑苏破穹一路血战过来的悍将,轻声道:“雷大哥,小心。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雷豹看着林婉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疲惫,心头一热,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这种阴人的活儿,老子在行!你们守着盟主,等我们的好消息!”
他不再耽搁,掀帘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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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又只剩下林婉儿、陶弘,和昏迷的姑苏破穹。
陶弘看着林婉儿,这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无助流泪的姑娘,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与年龄和过往经历不符的、冰冷的决断力。他心中暗叹,环境果然是最残酷的老师,能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迫成长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林姑娘此计虽妙,但亦是一步险棋。”他缓缓道,“若被识破,若引发更大反弹”
“我知道。”林婉儿打断他,重新坐回姑苏破穹身边,握起他冰冷的手,贴在脸颊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走了。北境不能乱,物资不能断,人心不能散。苏妙音那边是希望,但希望不能只有一处。”
她看着姑苏破穹安静的脸,喃喃道:“他以前总说,‘我会想办法’。现在,他不能想了,就得我们来想。法多脏,多险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是好办法。”
陶弘默然。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远处,似乎传来了黑风峡谷深夜巡逻修士换岗时低低的号令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而更远处,北境的方向,寒铁城的阴影,以及即将潜入其中的、那一点致命的“阴寒”,仿佛已经在这沉沉的夜色中,激起了第一圈不祥的涟漪。
渊隙已现,回响不绝。
无论这声音是救赎的序曲,还是崩塌的丧钟,都只能等待时间去揭晓。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