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音在赶路。
她的速度极快，黑袍在身后拉成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乎融进灵域苍茫灰暗的天色里。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利用天魔教秘传的“阴魂步”，踏在灵气流动最稀薄、也最不易被察觉的“缝隙”之上，每一步落下，都只带起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阴风。
她不能飞。飞行固然更快，但目标也太大。无论是邪域可能派出的追兵，还是灵域本土那些对天魔教并无好感的所谓“正道”修士，又或是幽冥涧附近可能存在的、对生人气息极度敏感的诡异存在，都可能成为此行的阻碍。
时间像勒在她脖颈上的绞索，一分一秒都在收紧。陶弘说最多五日，现在已过去将近两日。她必须在剩下的三天内，跨越近万里的复杂地界，找到幽冥涧，深入其中，找到并采集到至少三百年份的“九幽冥火草”，然后毫发无伤地带回去。
但她没得选。林婉儿和雷豹在支撑着黑风峡谷和北境的危局，陶弘在竭尽全力吊着姑苏破穹最后一口气，她不能失败。
她想起雷豹说这话时的眼神，那股子混不吝却又重若千钧的义气。她与姑苏破穹之间，最初不过是利益交换，是魔教圣女与崛起新星的互相利用和试探。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条名为“灵凡联盟”的船，已经载着他们这些人，驶入了更深、更危险的海域，风浪太大，谁也无法轻易下船了。
或许，从她第一次在北境铁壁关，看着那个明明境界不高、却敢以身为饵硬撼影魔宗长老的青年开始；或许，从他将珍贵的战血本源碎片毫不吝啬地赠予她，助她稳固圣女之位开始；又或许，只是从刚才帐内，看到他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感受到那死寂中蛰伏的诡异“余烬”开始
有些羁绊，远比利益更坚韧，也更致命。
心神波动只是一瞬，她立刻将其压下。赶路需要绝对的专注。灵域地貌复杂，从黑风峡谷所在的“碎星荒原”向东南，要穿过一片名为“怨魂沼泽”的险地，绕过“千幻迷城”的势力范围，最后才能抵达灵域极阴之地——“九幽山脉”，而幽冥涧，便深藏于九幽山脉最核心、最阴寒的裂谷之中。
怨魂沼泽，名副其实。还未真正进入，一股混杂着腐烂淤泥、阴湿水汽和无数微弱怨念的污浊气息便扑面而来。天空是永远化不开的铅灰色，脚下看似平坦的草地，可能下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泥潭，里面沉睡着不知多少年前陨落于此的修士或妖兽的不散残魂。这些残魂没有完整的意识，只剩下最本能的怨毒和对生灵魂魄的贪婪。
苏妙音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放缓到近乎停滞。天魔教的功法本就偏向阴属性，与这沼泽的环境有几分契合，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浑浑噩噩的低阶怨魂并不会特别注意她。她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在沼泽边缘那些相对坚实的、生长着扭曲怪树的区域快速穿行。
饶是如此，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在经过一片看似平静、实则下方泥浆暗流汹涌的水洼时，她脚下的“阴魂步”因为要避开一道潜藏的空间裂痕，气息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就是这一丝波动——
“哗啦！”
水洼中央，泥浆猛地炸开！一条水桶粗细、完全由粘稠黑泥和无数细小骨骼、破碎兵器残片凝聚而成的“巨蟒”冲天而起！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喷吐着腥臭黑气的“大口”，口中隐隐传来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嘶嚎！
沼泽怨灵聚合体！实力约莫在神台境中期！
这东西对生灵气息的敏感度远超普通怨魂！
苏妙音瞳孔微缩，没有半分犹豫，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扑来的污泥巨口疾冲而去！在即将被吞没的瞬间，她双手结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直刺神魂的厉叱！
“咄！”
无形的音波混合着精纯的天魔魂力，化作一根肉眼看不见的尖锥，狠狠刺入那怨灵聚合体最核心、也是怨念最集中的“头部”！
“嘶——嗷——！！”
那由无数残破意识拼凑而成的怪物，发出更加混乱刺耳的嚎叫，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表面的污泥和骨骼哗啦啦往下掉落。
就是现在！
苏妙音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它颤抖的身躯滑过，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通体漆黑、边缘流转着暗紫色光晕的骨针——天魔刺魂针！她手腕一抖，骨针无声无息地没入怨灵聚合体身躯中段，一个由三块较大骨骼碎片构成的、隐隐有能量流转的“节点”！
骨针入体，并未爆炸，而是瞬间释放出大量精纯的、带有强烈“沉眠”和“混乱”特性的天魔魂力，如同最猛的麻药和迷幻剂，注入这怪物本就混乱的意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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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灵聚合体的颤抖更加剧烈，然后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笨拙，最后竟像喝醉了酒一般，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回泥沼，溅起漫天恶臭的泥浆，随后缓缓沉没下去，只留下一串串浑浊的气泡。
苏妙音看都没看结果，身形早已在骨针脱手的瞬间，加速掠出百丈之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沼泽更深处。她没有选择彻底灭杀这怪物，那会消耗更多时间和力量，而且可能惊动沼泽里更麻烦的存在。暂时“麻醉”它，争取到脱离的时间，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穿过怨魂沼泽，避开几处有明显势力标记的区域，又耗费了近一日一夜。当她终于看到远方天际线下，那连绵起伏、笼罩在永恒灰黑色雾霭之中的庞大山脉轮廓时，已是离开黑风峡谷的第三日午后。
九幽山脉。
还未靠近，一股阴寒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滞、更加晦暗的“阴气”或者说“死气”。山脉中几乎看不到绿色，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和零星生长着的、颜色灰败形态扭曲的不知名植被。
天空永远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苏妙音按照陶弘玉简中的描述，沿着山脉外围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向深处行进。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那厚重的阴气吞噬了，只剩下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她能感觉到一些隐晦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来自那些黑色岩石的缝隙深处，或者灰败植被的阴影里。那并非活物的目光，更像是这片死寂山脉本身孕育出的某种“存在”的好奇与觊觎。她没有理会，只是将天魔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道移动的、没有生命的阴影。
终于，在黄昏时分（如果九幽山脉这种地方也有黄昏的话），她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幽冥涧。
那是一条横亘在山脉深处的、巨大无比的裂谷。站在裂谷边缘向下望，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直通地府。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气如同实质的液体，在裂谷中缓缓流淌、盘旋，形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缓慢转动的气旋。刺骨的阴寒从谷底升腾而起，即使以苏妙音的修为和功法属性，也感到一阵阵神魂层面的寒意。
裂谷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刀削，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和纵横交错的裂缝，不时有诡异的磷火在那些孔洞中明灭，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陶弘的玉简中记载，“九幽冥火草”喜极阴、近冥火之地，常生于幽冥涧中下部，阴气最浓、且有“地阴磷火”飘荡的岩缝或平台之上。
苏妙音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只有冰冷的阴气——没有使用飞行法术，那样目标太大，且容易被涧中可能存在的阴气乱流影响。她选择了最稳妥，也最费力的方式：徒手攀爬。
她挑选了一处看起来岩壁相对结实、孔洞较少的区域，双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能增强附着力和隔绝阴寒的天魔真元，像一只灵巧却沉默的黑蜘蛛，开始沿着近乎垂直的岩壁，向下攀爬。
越是向下，阴气越重，温度越低。岩壁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冰霜——这不是普通冰霜，而是阴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形成的“阴煞寒晶”，对肉身和神魂都有极强的侵蚀性。苏妙音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元护住全身，攀爬的速度进一步减慢。
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岩壁孔洞中偶尔闪过的磷火，和那些阴煞寒晶发出的微弱幽光，提供一点可怜的照明。寂静被放大到了极致，只有她指尖扣入岩缝的细微摩擦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跳。
就在她下到约莫百丈深度，准备横向移动，寻找可能生长冥火草的岩缝时——
“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过狭窄孔洞的呜咽声，从下方不远处一个较大的、黑黢黢的岩洞中传来。
苏妙音动作瞬间凝固，屏住呼吸，全身真元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那呜咽声持续了几息，又消失了。
是风声？还是
她不敢大意，维持着静止的姿势，将一缕细微到极致的天魔魂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岩洞。
魂力刚刚探入洞口——
“嘶嘎——！！”
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暴戾和饥饿的嘶鸣猛地从洞中炸响！紧接着，一团巨大的、裹挟着腥风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洞中扑出！
借着岩壁磷火一闪而过的微光，苏妙音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形似蝙蝠，却大了十倍不止，翼展超过两丈，通体覆盖着黑灰色的、油腻光滑的皮肤，没有羽毛。头部狭长，口中密布着细密尖锐的利齿，一双眼睛是浑浊的惨白色，没有瞳孔，却闪烁着对生灵魂魄的贪婪光芒！
幽冥涧常见阴兽——噬魂鬼蝠！看这体型和气息，起码是灵海境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神台境的门槛！
鬼蝠显然早已察觉了她的存在，之前的呜咽不过是捕猎前的试探！它扑击的速度快如闪电，双翼扇动间带起一股腥臭阴风，那只布满利齿的巨口，直取苏妙音的头颅！
千钧一发！
苏妙音眼中厉色一闪，攀附在岩壁上的双手双脚猛地发力，不是向上或向下，而是向着侧后方——那个鬼蝠扑出的岩洞方向，险之又险地倒射而入！
鬼蝠的巨口擦着她的黑袍边缘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砰！”
她重重摔在岩洞内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就势一滚，卸去力道，同时双手连弹，七八道细小的、带着微弱紫光的“天魔惑心针”向着洞口激射而出！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鬼蝠一击扑空，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岩壁间显得有些笨拙，它愤怒地嘶鸣着，翅膀拍打岩壁，碎石簌簌落下。面对射来的惑心针，它似乎本能地感到威胁，猛地一偏头，用坚韧的翼膜扫开大部分，但仍有两三枚射中了它翼膜边缘。
针上附带的惑乱神魂之力让鬼蝠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混乱。
就是这片刻！
苏妙音根本没有回头查看战果，她知道这种阴兽生命力顽强，惑心针只能拖延片刻。她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向着岩洞深处疾冲！
这岩洞内部比她想象的要深，而且岔路极多，如同迷宫。阴寒潮湿的气息更重，地面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她顾不得许多，只能凭着直觉和对阴气流动的感知，选择一条向下倾斜、阴气更重的岔路狂奔。
身后，鬼蝠愤怒的嘶鸣和翅膀拍打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近，它显然已经摆脱了惑心针的影响，追了上来！
黑暗、狭窄、湿滑、追击强烈的危机感扼住了苏妙音的咽喉。但她心中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一丝近乎自嘲的明悟：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天魔教圣女，谋划算计，驱使旁人。何曾像现在这样，为了救一个人，在如此绝地之中，被一头畜生追得狼狈逃窜？
可这不就是选择吗？
选择踏上这条船，选择与他并肩，选择在这幽冥涧中，为了那渺茫的希望搏命。
她不再去想值不值得，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黑暗，和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腥风上。
岩洞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幽幽的蓝绿色光芒。
那光芒很弱，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活性。
苏妙音心中一动，想起了陶弘的描述。
“有‘地阴磷火’飘荡”
她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到极限，朝着那点蓝绿光芒，决绝地冲了过去。
身后，噬魂鬼蝠的嘶鸣，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