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核发出去之后,宇宙中枢界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沉淀感。就像暴雨过后的山林,喧嚣退去,只余下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万物生长的细碎声响。传送广场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整日整夜地忙碌,技术委员会那边也不再是灯火通明——倒不是懈怠了,而是前期的架构工作基本完成,现在进入了更精细的优化和调整阶段。
姑苏破穹反而闲了下来。
他每天的工作变成了审阅各宇宙传回来的“接入报告”。那些报告内容五花八门:科技子宇宙附上了详细的能量流动数据分析,修真子宇宙用留影玉简记录了源核解封的完整过程,魔法子宇宙甚至做了首诗——虽然姑苏破穹看不太懂那些拗口的魔法语韵律,但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赞叹之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源核成功接入,相当于在各个宇宙埋下了“种子”,但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多高、会不会长歪……都还是未知数。
直到第七天,变化来了。
那天清晨,姑苏破穹正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关于万源泉二期开发的方案,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超脱境的感知,可能都察觉不到。但那种震动里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不是地震,也不是能量爆发,更像是……心跳。
大地的心跳。
他放下玉简,推开窗。
窗外,宇宙中枢界的景象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悬浮宫殿依旧静静旋转,传送阵的光芒偶尔闪烁,远处能看到修士御空而行的身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空气中多了一些细微的光点——不是灰尘,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乳白色的光尘。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向着宇宙中枢界的中心区域飘去。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地。
现在,空地中央,一棵树正在生长。
树不大,至少现在还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细,高不过三丈,枝叶稀疏,在偌大的空地上显得有点单薄。但就是这么一棵不起眼的树,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它的叶子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叶脉里流淌着柔和的光。枝桠的形态很奇特,不像任何已知的树种,反而更像某种立体的符文阵列——每一根分枝都对应着一条法则脉络,每一次生长都伴随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最神奇的是树的根系。
那些根须不是扎在土里,而是直接延伸进虚空中,像无数纤细的光带,连接着宇宙中枢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空间,连接着更遥远的地方。
“这是……”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姑苏破穹身边,眼睛紧紧盯着那棵树。
“本源之种的共鸣产物。”姑苏破穹说,“三百颗源核在三百个宇宙里生根发芽,它们的‘根’通过宇宙本源网络连接在一起,最终在网络的中心——也就是我们这里——汇聚,具现成了这棵树。”
“具现……”林婉儿喃喃重复,“也就是说,这棵树不是真的树,而是……网络的‘实体化身’?”
“可以这么理解。”姑苏破穹点头,“它既是实体,也是虚体;既是植物,也是法则的集合。就像镜子,既反射光,本身也是物体。”
两人说话间,那棵树又长高了一点点。
很慢,但确实在长。乳白色的光尘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被树叶吸收,然后树干微微膨胀,新的枝桠缓缓抽出。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庄严的生命力。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天玄子、苏妙音、梅林法师、王真人,还有各委员会的负责人都赶过来了。一群人围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棵正在生长的树,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惊讶、好奇、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盟主,这树……”天玄子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和老朽当年在古籍里看到的‘世界树’记载,很像。”
“世界树?”姑苏破穹挑眉。
“是。”天玄子点头,“传说每个成熟的宇宙中心,都会自然孕育出一棵‘世界树’。树的根系连接宇宙本源,枝叶承载法则脉络,果实则蕴含造物之机。但这只是传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从未真正见过……”
“那是因为以前的宇宙都是孤立的。”梅林法师接口道,老法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学术性的兴奋,“但现在,我们通过宇宙本源网络把三百个宇宙连接起来了——虽然还只是初步连接,但这种规模的‘共鸣’,已经足以催生出某种……超宇宙层面的存在。”
“超宇宙层面……”王真人捋着胡子,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棵树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宇宙,而是属于‘联盟本身’?”
“正是。”梅林法师肯定道,“它是网络的具现,也是联盟的象征。它的生长状态,直接反映了网络的健康状况——树越茂盛,说明网络运转越顺畅;反之,如果树出现枯萎迹象……”
“那就说明网络出问题了。”姑苏破穹接过话头,“所以,从今天起,这棵树就是联盟的‘健康监测仪’。派人二十四小时值守,记录它的每一丝变化。”
“明白。”天玄子立刻应下。
“另外,”姑苏破穹想了想,“给这棵树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那棵树’。”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没人说话。
起名字这事,说小不小。太俗了配不上,太雅了又怕不够贴切。
最后还是林婉儿开口:
“叫‘万界圣树’如何?”
她顿了顿,解释道:
“‘万界’代表它连接的所有宇宙,‘圣’不是指神圣,而是指……纯粹。它是纯粹的网络产物,不带有任何单一宇宙的偏好或特征。就像一面绝对中立的镜子,只反射真实。”
“万界圣树……”姑苏破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叫这个。”
名字定了,但事情还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姑苏破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万界圣树旁边。他盘膝坐在树下,闭上眼睛,用超脱境的感知去“聆听”树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妙。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根系生长的窸窣声,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法则层面的“共振”。就像三百把不同音色的琴,通过网络连接在一起,共同奏出一曲宏大而和谐的交响乐。
他能“听”到科技子宇宙传来的、规律而精准的“数据脉动”;能“听”到修真子宇宙的、悠长而深厚的“灵气潮汐”;能“听”到魔法子宇宙的、灵动而多变的“元素韵律”……三百种声音,三百种节奏,却在圣树的协调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很美妙。
但美妙之余,姑苏破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有些宇宙的“声音”很弱,时断时续,像是信号不好——那是网络连接还不够稳定,需要优化传输路径。
有些宇宙的“声音”则过于尖锐,和其他宇宙的节奏格格不入——那是法则兼容性还有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整源核的参数。
还有些宇宙……干脆没声音。
不是连接断了,而是那个宇宙的修士可能还没适应网络的存在,或者出于某种顾虑,没有完全放开本源的接入。
“慢慢来。”姑苏破穹在心里对自己说,“急不得。”
他睁开眼,看向圣树。
这三天,树又长高了一尺。枝叶更茂密了些,乳白色的光晕也更明亮了。最神奇的是,在树冠的顶端,开始凝结出一些细小的、珍珠般的光点——那不是果实,也不是花,而是纯粹的“能量结晶”。
“盟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苏妙音。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块玉简。
“各宇宙对网络的初步反馈汇总出来了。”她说,“总体上……很积极。百分之七十的宇宙表示能量供应明显改善,修士突破速度平均提升了两到三成。百分之二十的宇宙持观望态度,但也不反对继续接入。剩下的百分之十……”
“有意见?”姑苏破穹问。
“不是意见,是……恐慌。”苏妙音斟酌着用词,“有几个小型宇宙的统治者担心,网络会削弱他们的控制力——毕竟以前灵气、功法、资源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现在一联网,这些东西的流通性大大增强了,他们的‘特权’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姑苏破穹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统一网络带来的不仅是便利,还有权力结构的重塑。就像当年他在凡间界推行“均田制”,那些既得利益者也会反弹一样。
“告诉他们,”他缓缓开口,“联盟尊重每个宇宙的内政,不会干涉他们的统治方式。但网络一旦接入,能量和法则的流通就是不可逆的——这是大势,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势力能阻挡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
“如果他们实在担心,可以申请‘有限接入模式’——只开放部分非核心资源,慢慢适应。但前提是,不能妨碍其他宇宙的正常接入。”
“明白。”苏妙音记下,“那……如果有宇宙执意要退出网络呢?”
“可以退出。”姑苏破穹说得很干脆,“联盟是自愿加入的,自然也可以自愿退出。但退出后,就不再享受网络的任何福利,以后如果想重新加入,审核标准会严格很多。”
“这是不是……太宽容了?”苏妙音有些犹豫,“万一有宇宙反复横跳,或者故意捣乱……”
“不会。”姑苏破穹摇头,“你低估了‘利益’的力量。一旦他们尝到网络的甜头,再让他们回到以前那种封闭状态……他们自己就不愿意。”
这话说得很笃定。
因为他太了解人性了——或者说,所有智慧生命的共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体验过高速的修炼效率、便捷的资源获取、广阔的交流平台,谁还愿意回到那个消息闭塞、资源匮乏的时代?
就像当年在凡间界,那些一开始反对“均田制”的世家,后来不也真香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万源泉那边,源生苔的培育进展怎么样?”
“很顺利。”说到这个,苏妙音脸上露出笑容,“林副盟主培育的第三代源生苔,转化率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五了。而且适应性强,现在已经在三十多个宇宙试种成功——尤其是那些灵气稀薄的宇宙,反响特别好。”
“那就好。”姑苏破穹点头,“让婉儿继续推进。源生苔的意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两人又聊了几句,苏妙音便告辞去处理事务了。
姑苏破穹重新看向万界圣树。
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虽然宇宙中枢界根本没有风,但那些乳白色的叶子就是会自己摆动,像在呼吸,又像在舞蹈。阳光——姑且叫阳光吧——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
也很……脆弱。
是的,脆弱。
尽管圣树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尽管它连接着三百个宇宙,但姑苏破穹能感觉到,它的“根系”还太浅,它的“枝干”还不够坚韧。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虽然潜力无限,但也经不起太大风浪。
而风浪,迟早会来的。
不是内部的问题——那些他都有信心解决。而是外部的、更宏大的威胁。宇宙吞噬者、法则掠夺者……这些虽然暂时被击退了,但它们的背后,是“界域吞噬者”这样的万界级存在。
网络建成后,联盟的能量波动会变得更加明显,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必然会吸引更强大的掠食者。
到那时,这棵圣树,这个网络,还有整个联盟……能撑得住吗?
姑苏破穹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时间不等人,危机也不会等他准备好才来。
所以,只能一边成长,一边备战。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圣树的树干。
触感很奇妙——不是木质的坚硬,也不是能量的虚无,而是一种温润的、有弹性的、仿佛生命本身的质感。
“好好长。”他轻声说,“我们……都需要你。”
树叶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