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圣树就这么长起来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稳稳立在宇宙中枢界最中心的那片空地上。白天——姑且算是白天吧——它的叶子泛着乳白色的光晕，像一盏温和的长明灯；到了“夜晚”，光晕会稍暗些，叶脉里流淌的光流却更加清晰，像星图，又像某种活着的符文。
好看是好看，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圣树生长的第五天，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那天午后，姑苏破穹正在圣树底下打坐，感受着那三百种宇宙韵律交织成的和谐共鸣。忽然，一阵尖锐的、不协调的“杂音”刺了进来——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法则层面的“刺痛感”，像完美的和弦里突然蹦出个走调的音符。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圣树。
树冠东南角的一根枝桠，正在轻微地颤抖。那片区域的叶子光泽黯淡了许多，叶脉里的光流也变得紊乱，像受惊的溪水，胡乱冲撞。
几乎同时，天玄子匆匆赶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盟主，出事了。”老道士递过来一枚紧急传讯玉简，“第七十四号子宇宙——‘晶岩界’传来警报，他们的源核接入点出现能量过载，当地的‘地脉共鸣阵’已经崩溃了三座，修士伤亡……还在统计。”
晶岩界。
姑苏破穹对这个宇宙有印象。那是个以“晶石文明”为主的子宇宙，修士不修灵气，专修一种叫“晶魄”的特殊能量。他们的法则体系很独特，也很……脆弱。就像精美的琉璃器，好看，但经不起折腾。
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的信息很乱，夹杂着惊慌的呼喊、能量的爆鸣、还有岩石崩裂的巨响。画面中，一座宏伟的水晶山峰正在崩塌，无数晶石修士从山体中逃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过载原因？”姑苏破穹问。
“初步判断，是兼容性问题。”天玄子快速说道，“晶岩界的法则特性太特殊，我们之前设计的‘自适应解封算法’没能完全匹配。源核解封后释放的能量流，和当地的地脉产生了‘共振放大效应’——就像往杯子里倒水，本来该倒八分满，结果手一抖，倒满了还溢出来。”
“伤亡呢？”
“确认陨落的修士有十七人，伤者过百。”天玄子顿了顿，“晶岩界的界主已经下令暂时切断源核连接，并……向我们提出了严正抗议。”
“抗议？”姑苏破穹挑眉。
“他们说联盟的技术不成熟，拿他们当试验品。”天玄子苦笑，“话说的很难听，还威胁要退出网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圣树的那根枝桠还在颤抖，虽然幅度小了些，但显然没完全恢复。姑苏破穹看着它，心里快速盘算着。
兼容性问题，他其实早有预料。三百个宇宙，三百种法则体系，怎么可能一点问题不出？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严重——直接崩了三座地脉共鸣阵，还死了人。
“梅林法师和王真人呢？”他问。
“已经在技术委员会紧急开会了。”天玄子说，“但……这次的问题比较棘手。晶岩界的法则特性数据库我们之前收集得不够完整，很多参数都是预估的。要重新调整源核算法，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数据。”
“数据从哪来？”
“得去晶岩界实地采集。”天玄子说，“但那边现在情绪很激动，恐怕不会配合。”
姑苏破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我去一趟。”
“盟主亲自去？”天玄子有些意外，“这种技术性问题，让技术团队处理就好，您……”
“死了人，就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了。”姑苏破穹打断他，“我是盟主，该出面的时候，不能躲。”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天玄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躬身道：“那老朽去准备传送阵。”
“不用。”姑苏破穹摇头，“我直接过去。”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也不是传送——到了超脱境，空间距离已经失去意义。心念所至，身即所至。就像翻书，这一页到那一页，不需要“走”过去，只需要“翻”过去。
晶岩界。
和它的名字一样，这是个由无数晶体构成的世界。天空是淡紫色的，漂浮着云絮般的晶尘；大地是连绵不绝的水晶山脉，在某种不知名的光源照射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矿物气息，吸一口，能感觉到细微的、有棱角的能量颗粒。
很美。
但现在，这片美景的一角被撕裂了。
姑苏破穹出现在事发地点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三座原本高耸入云的水晶山峰已经崩塌，碎裂的晶石堆成小山，折射着凌乱而刺眼的光。幸存的晶石修士正在废墟中搜寻伤者，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声。
气氛很沉重，也很……敌意。
他一现身，立刻有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恐惧、愤怒、质疑，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几个身穿晶甲、气息不弱的修士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晶刃上，虽然没拔出来，但戒备意味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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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步。”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脸型方正，眼神锐利，“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晶岩界？”
“姑苏破穹。”他报上名字，“诸天宇宙联盟盟主。”
名字报出来，周围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晶岩界虽然偏，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联盟、盟主、统一网络……这些词最近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盟主，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原来是盟主。”中年修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手依然按在晶刃上，“盟主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来看看情况。”姑苏破穹说得很直接，“顺便……道个歉。”
“道歉？”中年修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是。”姑苏破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源核接入引发事故，导致贵界地脉崩毁、修士伤亡——这是联盟的技术失误，我作为盟主，责无旁贷。”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就是坦荡荡地认错。这态度反而让那些晶石修士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做好了被敷衍、被搪塞、甚至被威胁的准备，唯独没做好被道歉的准备。
“道歉……有什么用？”人群中，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师父死了，地脉毁了，我们的家……”
“我知道。”姑苏破穹看向他，“所以道歉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顿了顿，继续说：
“联盟会负责所有善后事宜——修复地脉，治疗伤者，抚恤陨落修士的亲属。所有损失，联盟十倍赔偿。另外，技术委员会会立刻重新评估晶岩界的法则特性，调整源核参数，确保同样的事故不会再次发生。”
“那已经发生的呢？”中年修士问，语气依然生硬，但敌意已经少了许多，“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不能。”姑苏破穹回答得很干脆，“生命无法挽回，这是谁都做不到的事。但我们可以做的，是让他们的牺牲有价值——让这次事故成为联盟改进的契机，让以后接入网络的宇宙，不再经历同样的悲剧。”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空泛的承诺，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就是摆事实，讲道理，然后给出解决方案。
周围的晶石修士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交流着。良久，中年修士叹了口气，手从晶刃上放了下来。
“盟主请随我来。”他说，“界主在等您。”
晶岩界的界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朴素的晶袍，坐在一座半坍塌的水晶宫殿里。宫殿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看得出，这位界主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
见到姑苏破穹，老者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坐。”他说。
姑苏破穹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水晶桌子，桌上摆着两杯清水——真的是清水，连茶叶都没有。
“界主。”姑苏破穹先开口，“刚才的话，想必您已经听到了。联盟的承诺，我会兑现。”
老者静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老朽活了三千七百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见过很多势力，很多盟约。开头都说得很好听，但真到出事的时候……跑的跑，推的推，最后吃亏的，总是我们这些小界。”
“联盟不会。”姑苏破穹说。
“凭什么信你？”老者问得很直接。
“凭这个。”姑苏破穹抬手，在桌上轻轻一点。
一点乳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落在水晶桌面上。光芒没有扩散，而是开始“生长”——不是实体，而是一幅立体的能量结构图。那是万界圣树的投影，三百根枝桠代表三百个宇宙，其中一根枝桠此刻黯淡无光，微微颤抖。
“这是……”老者眯起眼。
“万界圣树，网络的具现。”姑苏破穹说，“它现在生了病，因为晶岩界这根‘枝桠’出了问题。治好它，不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整个网络——我们是一体的，一损俱损。”
老者盯着那投影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清水都凉了。
“你需要什么？”他终于问。
“晶岩界完整的法则特性数据。”姑苏破穹说，“越详细越好。另外，允许技术委员会派专家过来，实地勘测地脉结构——放心，他们只采集数据，不会干涉内政。”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如果再出事……”
“不会再出事。”姑苏破穹打断他，“我以联盟盟主的名义保证。”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技术委员会的专家团队很快赶到，开始在晶岩界全面采集数据；修复地脉的物资也通过传送阵源源不断运来；抚恤方案则交给了苏妙音——她最擅长处理这种细致而敏感的事务。
姑苏破穹没在晶岩界久留。
确定一切步入正轨后，他便返回了宇宙中枢界。刚回到圣树下，梅林法师和王真人就找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数据拿到了。”梅林法师递过来一枚特制的数据晶核，“晶岩界的法则特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三倍——他们不是‘单一’能量体系，而是‘多层复合’结构。源核之前的算法只匹配了表层，深层结构完全没覆盖到。”
“所以才会过载。”王真人补充道，“就像给人吃药，只看了症状，没查病因，结果药不对症，反而加重了病情。”
“新算法呢？”姑苏破穹问。
“已经在调试了。”梅林法师说，“三天之内可以完成。另外，我们决定对已经接入的其他宇宙进行一次全面筛查——类似晶岩界这种‘复合结构’的宇宙，可能不止一个。”
“好。”姑苏破穹点头，“这事你们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苏妙音。”
“明白。”
两人匆匆离去，又去忙了。
姑苏破穹重新在圣树下坐下，闭上眼睛。
那根颤抖的枝桠已经稳定了许多，叶脉里的光流也开始恢复正常。但这次事故留下的“伤疤”还在——不是实体伤疤，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记忆”。就像人受过伤，伤口愈合了，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没那么简单。
统一三百个宇宙，不是搭积木，把不同的块拼在一起就行。而是要把三百种不同的“生命体”连接成一个整体，每个都要照顾到，每个都不能出错。
累。
但他不能停。
因为除了这些内部的磨合问题，还有更深的隐忧——就在刚才，在晶岩界处理事故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了一股……窥视。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宇宙，也不是来自已知的敌人。
而是来自更深、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像深海的低语，又像星空的回响。
他知道那是什么。
界域吞噬者……或者类似的东西。
它们已经注意到联盟了。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