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的事故处理完，姑苏破穹在树下多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做，就是静静坐着，闭着眼，让感知顺着圣树的三百根枝桠延伸出去，像蛛网般覆盖整个网络。每一丝能量流动，每一缕法则共鸣，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在他心中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聆听”。
不是听某个宇宙的声音，而是听整个网络的“呼吸声”。就像医生听诊，不只听心跳，还要听呼吸、听脉动、听那些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杂音。
然后，他听到了。
在晶岩界那根枝桠恢复稳定的第二天深夜，圣树的“呼吸声”里，混进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超脱境的感知，如果不是专门在“听”，根本不可能发现。那是一种……低频的震颤，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已知的宇宙，而是来自网络之外，来自那片深邃无垠、连接着所有宇宙的“公共虚空”。
就像在宁静的湖面投下一粒小石子，涟漪太小，小到肉眼看不见，但水知道。
姑苏破穹睁开眼，眼神很沉。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听了整整一天。那个低频震颤不是偶然的，它在规律性地出现——每十二个时辰一次，每次持续约莫一炷香时间，然后消失，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或者，某种存在的……试探。
第四天清晨，他叫来了天玄子、梅林法师和王真人。
三人到的时候，姑苏破穹已经在那张粗糙的水晶桌前坐好了——桌子是从晶岩界带回来的，没什么讲究，但很结实。桌上摊开着一幅立体的星图，星图中心是宇宙中枢界，三百个光点呈放射状散开，那是已经接入网络的宇宙。而在星图边缘，那片代表“公共虚空”的黑暗区域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红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这是什么？”天玄子最先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知道。”姑苏破穹说得很坦率，“三天前开始出现，规律性很强，每次出现的位置都在变化——但大方向很明确，是朝着我们来的。”
“朝着我们来……”梅林法师推了推眼镜，凑近星图仔细看，“这个波动特征……我好像在魔法界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什么记载？”王真人问。
“深空星兽。”梅林法师缓缓吐出四个字，“那是一种生活在公共虚空深处的特殊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以‘世界残骸’和‘游离法则’为食。古籍上说，它们很少主动靠近完整的宇宙，因为完整的宇宙有‘界壁’保护，它们啃不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宇宙的能量波动特别强烈，强烈到像黑暗中的灯塔，吸引了它们的注意。”梅林法师看向姑苏破穹，“盟主，我们的网络建成后，能量波动强度比之前提升了多少？”
姑苏破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三百倍。”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三百倍。
这是什么概念？就像一个人原本只是静静地坐着，现在突然开始发光发热，而且光芒能穿透墙壁，照到几条街外。那些原本在黑暗中沉睡、或者只在远处游荡的掠食者，想不注意都难。
“所以……”天玄子声音干涩，“是我们……引来了这些东西？”
“是。”姑苏破穹没有回避，“网络越庞大，能量波动越强，吸引的‘目光’就越多。深空星兽只是第一波——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强的存在注意到我们。”
这话说得很冷静，冷静到近乎残酷。但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就像森林里的动物，你建了巢穴，生了火，烤了肉，香味飘出去，自然会有野兽循着味道找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王真人捋着胡子，老脸上满是凝重，“这头星兽……实力如何？”
“不清楚。”姑苏破穹摇头，“但从它的波动强度和移动速度判断，应该不会太强——至少，没到能对我们构成致命威胁的程度。但它是个‘探子’。”
“探子？”
“对。”姑苏破穹指着星图上那个红点，“它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在外围游荡，每隔一段时间就‘试探’一下——释放一点微弱的能量波动，触碰网络的边缘，然后观察反应。如果我没猜错，它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存在，派它来……踩点。”
踩点。
这个词让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野兽捕猎前，会先观察猎物的巢穴，摸清进出路线，评估危险程度。星兽现在的行为，和那个一模一样。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天玄子沉声道，“盟主，老朽建议，主动出击，在它靠近之前就……”
“不。”姑苏破穹打断他，“现在出击，只会打草惊蛇。如果它背后真有更强的存在，我们消灭一个探子，只会让它们知道我们‘有防备’，然后派更多、更隐蔽的探子过来。”
“那难道就看着它在我们眼皮底下晃悠？”王真人有些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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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姑苏破穹说，“不仅要看着，还要……陪它演场戏。”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从今天起，网络进入‘伪装模式’。圣树的能量输出降低到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各宇宙的源核接入点也同步调整。我们要让外界看起来——联盟的能量波动虽然强，但还不稳定，时高时低，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得摇摇晃晃。”
“示弱？”梅林法师若有所思。
“对，示弱。”姑苏破穹点头，“但示弱的同时，我们要加快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加快网络建设。所有已经接入的宇宙，源核算法全面升级，确保兼容性不会再出问题。还未接入的宇宙，优先接入那些法则体系相对‘常规’的——先求稳，再求全。”
“第二，建立‘深空预警体系’。以宇宙中枢界为中心，在公共虚空布置三层侦测网：最外层用科技侧的无人探测器，中层用修真界的感应阵法，内层用魔法界的元素哨兵。任何异常波动，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上报。”
“第三……”他看向三人，“备战。”
这个词说出来，书房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盟主的意思是……”天玄子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联盟从今天起，进入‘战时状态’。”姑苏破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不是要打仗，而是要随时准备打仗。各宇宙的常备军力提升三成，战略物资储备翻倍，所有超脱境以上的修士——包括我们三个——每月至少进行一次联合演练。”
“这……会不会太紧张了？”王真人有些犹豫，“星兽虽然是个威胁，但毕竟只有一个，而且还在外围……”
“一个星兽不可怕。”姑苏破穹看着他，“可怕的是它背后的东西。诸位，别忘了我们之前遇到的‘界域吞噬者’——那还只是宇宙层面的威胁。现在我们的网络横跨三百个宇宙，能量波动强度是以前的几百倍，你觉得……更高层次的存在，会注意不到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就像在池塘里扔石头，涟漪只会传到岸边；但如果在大海里扔炸弹，波浪能传到千里之外。联盟现在，就是在往“万界”这个大海里扔炸弹——动静太大了，想藏都藏不住。
“所以，”姑苏破穹总结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祈祷不要被发现，而是在被发现之前，让自己足够强——强到即使被发现，也没人敢轻易动手。”
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灵光透过水晶窗洒进来，在星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红点还在缓慢移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寻找猎物的眼睛。
良久，天玄子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梅林法师和王真人也跟着起身，脸上都没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战士的凝重。
三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姑苏破穹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累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烽火，知道大战将至，反而没了慌乱。该做的准备做了，该布的局布了，剩下的，就是等敌人来——然后，见招拆招。
世界上的王唯有我一人。
这话听起来狂妄，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傲慢，而是责任。三百个宇宙，无数生灵的命运压在他肩上，他不能倒，也不能退。
就像当年在凡间界铁壁关，面对苍狼王朝二十万大军时一样。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千残兵，要什么没什么，但就是咬着牙撑下来了。现在，他有整个联盟，有三百个宇宙的资源，有超脱境的修为——如果这还守不住，那他也就没脸自称“霸主”了。
“盟主。”
林婉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劲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忙完了？”姑苏破穹睁开眼。
“暂时告一段落。”林婉儿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给他倒了杯茶，“源生苔的第四代培育很顺利，转化率已经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了。我打算在万源泉周围大规模种植，形成‘灵气转化带’，这样既能稳定输出，也能作为一道防御屏障。”
“好主意。”姑苏破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婉儿，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把星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婉儿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越来越沉。等他说完，她才轻声问：
“所以……真的要开战了？”
“不一定。”姑苏破穹摇头，“但要做好开战的准备。从今天起，你和雷豹也要参加联合演练——不只是战斗技巧，还有法则配合、能量调度、紧急应变。”
“明白。”林婉儿点头，“那……圣树那边怎么办？降低能量输出，会不会影响各宇宙的修炼？”
“会，但影响不大。”姑苏破穹说，“十分之一的输出，对大部分宇宙来说也够用了。少数资源特别匮乏的，我会单独调整——反正示弱归示弱，该给的东西不能少。”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既要装穷，又不能真穷；既要示弱，又不能真弱。挺累的吧？”
“累啊。”姑苏破穹也笑了，“但没办法，谁让我是这个盟主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些。
窗外的天色渐暗，宇宙中枢界的黄昏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某个子宇宙的修士在做法事，声音透过网络传来，飘渺而悠长。
“对了，”林婉儿想起什么，“雷豹今天去了科技子宇宙，说是要学习‘星舰指挥’——他说以后打仗，光会近战不行，还得懂怎么指挥舰队。”
“他倒是上进。”姑苏破穹失笑，“随他吧，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婉儿便起身告辞——她还要回去继续培育源生苔。
书房里又剩下姑苏破穹一人。
他重新看向星图，那个红点还在移动，但速度似乎慢了些，像是在某个区域徘徊、观察。
深空星兽……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来吧。
看看是你这个猎手厉害，还是我这个……准备了很久的猎物厉害。
王有王的死法，但王，更有王的战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深邃的虚空。
备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