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定在三天后。
地点选在“公共虚空”的边缘地带——那片介于宇宙中枢界和未知深空之间的灰色区域。这地方很特殊，没有恒星，没有行星，连块像样的陨石都少见，只有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游离能量，和一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空旷感”。
但正是这种空旷，最适合演练。
不会误伤，也不会暴露。
演练前一天晚上，姑苏破穹独自去了演练场。不是视察，就是想看看。他站在那片虚空中，闭上眼睛，让感知向四周扩散——就像把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触及边界，然后反弹回来。
反馈很清晰。
左边三千里外，科技子宇宙的星舰群已经就位。三百艘标准护卫舰，三十艘主力舰，还有三艘旗舰级的“泰坦级”母舰，此刻正以静默模式悬浮着，舰身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他能“听”到舰内那些操作员的呼吸声、仪器运行的嗡鸣、还有能量核心稳定运转的低沉脉动。
右边两千里，修真子宇宙的剑阵也到了。三千剑修，分三十六组，每组对应天罡之数。飞剑出鞘，悬于身前，剑尖遥指虚空，剑身上流淌的灵光连成一片，结成一张覆盖方圆数百里的无形剑网。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透着锋芒——就像弓弦拉满，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身后，魔法子宇宙的法师团也已经展开阵型。一百零八位元素大师，按地、水、火、风、光、暗六大系列排开，每人手中法杖的顶端都凝聚着一团属性各异的能量球，球体表面符文流转，彼此之间通过细密的魔力丝线连接，构成一个立体的、不断变幻的魔法阵列。
更远处，还有其他宇宙的队伍——妖族界的妖军、灵族的灵能兵团、机械族的自律军团……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十万之众。
这是联盟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演练。
姑苏破穹睁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反而有种很踏实的平静。就像农民看着自家粮仓里满满的谷子，知道就算遇到荒年，也够撑一阵子了。
“盟主。”
雷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瓮声瓮气的。姑苏破穹回头，看到这老兄弟穿着一身特制的战斗服——上半身是修真界的护心甲，下半身是科技侧的战术腿甲，背后还背了把改良过的战血刀，刀身上刻着魔法符文，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但……很实用。
“装备都调试好了？”姑苏破穹问。
“调好了。”雷豹咧嘴一笑，“科技侧那帮家伙确实有点东西——这套‘复合护甲’能自适应调节防御属性，修真阵法负责抗物理冲击，魔法结界抗能量侵蚀，科技护盾抗法则扭曲。穿上它，我感觉自己能硬扛三个宇宙境的围攻。”
“别太自信。”姑苏破穹提醒，“装备再好，也得看用的人。”
“知道知道。”雷豹挠挠头，“我就是说说。对了盟主，演练方案我看了，第一阶段是‘防御阵型演练’，第二阶段是‘交叉火力配合’，第三阶段是‘紧急撤离程序’——会不会……太保守了？”
“保守点好。”姑苏破穹说，“第一次联合，先求稳。把基础打牢了，以后再练复杂的。”
“那倒也是。”雷豹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姑苏破穹忽然叫住他：
“老雷。”
“嗯？”
“演练的时候，多注意妖族界和灵族那边的配合。”姑苏破穹说，“他们的战斗风格和我们差别很大，可能需要时间磨合。”
“放心吧。”雷豹拍拍胸口，“交给我。”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姑苏破穹轻轻叹了口气。
雷豹是个好战士，勇猛，忠诚，执行力强。但有时候……太直了。直来直去，不懂变通。这次演练，让他负责协调各方配合，其实有点冒险。但没办法，林婉儿要管源生苔的培育，天玄子要统筹全局，苏妙音要处理内务——能用的人就这么多，只能让雷豹上了。
但愿别出乱子。
演练当天，清晨。
虚空里没有日出日落，但联盟自己定了时间——以宇宙中枢界的“标准时”为准。当时钟指向辰时，演练正式启动。
姑苏破穹站在总指挥舰的观景台上，身边是天玄子和梅林法师。王真人则去了修真剑阵那边坐镇——老头说他不习惯待在“铁盒子”里，还是踩在飞剑上踏实。
“第一阶段，开始。”姑苏破穹对着通讯法阵下令。
命令传出的瞬间，整个演练场的氛围变了。
科技星舰群的护盾同时亮起，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像蛋壳一样包裹住每一艘战舰，然后这些“蛋壳”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舰队的联合护盾。护盾表面流淌着数据流一样的光纹，那是实时计算能量分配和薄弱点的算法在运作。
修真剑阵那边，三千飞剑齐鸣。不是攻击，而是“共鸣”。剑与剑之间通过剑气连接，形成一个立体的剑域，域内剑气纵横，层层叠叠，任何闯入者都会在瞬间被千万道剑气绞杀。
魔法阵列也开始运转。一百零八颗能量球同时膨胀，彼此间的魔力丝线变得更粗更亮，最终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魔法穹顶。穹顶内部，元素能量有序流动，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循环，生生不息。
三套防御体系，三种不同的原理，此刻却完美地嵌套在一起。
科技护盾在最外层，负责吸收和分散大范围的能量冲击；修真剑域在中间，负责绞杀突破护盾的个体目标；魔法穹顶在最内层，负责稳定空间、净化异常能量、并提供治疗和恢复支持。
“配合度……不错。”梅林法师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微微点头，“能量损耗率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五，系统响应时间也快了零点三秒。”
“但妖族界那边有点问题。”天玄子指着另一块投影屏，“他们的‘妖阵’和魔法穹顶的‘元素循环’产生了轻微干扰——妖气里的‘野性法则’和元素能量里的‘秩序法则’不太兼容。”
姑苏破穹看了一眼。
确实，投影屏上，代表妖族阵型的区域，能量波动图出现了细微的紊乱，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
“让雷豹去调整。”他说，“告诉妖族界，把妖阵的‘野性输出’降低两成，同时让魔法师在对应区域增加‘自然元素’的比重——试试能不能中和。”
命令传下去，半炷香后，紊乱消失了。
“解决了。”天玄子松了口气。
“嗯。”姑苏破穹点头，“继续。”
第一阶段演练持续了两个时辰。期间模拟了三种攻击模式：大范围能量轰炸、高速个体突袭、以及法则扭曲干扰。防御体系的表现总体良好，虽然暴露出十几个小问题，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然后进入第二阶段——交叉火力配合。
这一阶段的难度明显提升。因为要练的不仅是防御，还有“反击”。而且是多兵种、多体系的协同反击——科技星舰的轨道炮要和修真飞剑的剑气配合，魔法火球要和妖族妖术叠加，灵族的灵能射线要和机械族的能量弹幕交织……
乱。
刚开始的时候，简直乱成一锅粥。
星舰的轨道炮刚充能，修真剑阵的剑气已经射出去了，结果炮弹和剑气在半路撞在一起，炸成一团烟花；魔法师的火球正要发射，妖族那边突然来了个大规模妖雾，把瞄准视线全挡住了；灵族的灵能射线倒是精准，但射出去才发现，机械族的自律军团正好挡在弹道上，差点误伤……
指挥频道里一片混乱。
“剑阵停！等星舰先开火！”
“妖雾散开！魔法师需要视野！”
“自律军团左移三十里！别挡着灵族！”
“左移？我这边是右！”
“……”
姑苏破穹坐在指挥席上，听着频道里此起彼伏的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天玄子急得额头冒汗，梅林法师也推了好几次眼镜——老头平时挺沉稳的，这会儿也有点坐不住了。
“盟主，要不要……介入一下？”天玄子试探着问。
“不用。”姑苏破穹摇头，“让他们自己解决。第一次配合，乱是正常的。不乱才奇怪。”
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乱成这样，确实有点超出预期。但他知道，这种事外人帮不了，只能靠他们自己磨合。就像学骑自行车，摔几跤，疼几次，自然就会了。
好在，雷豹没让他失望。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后，频道里突然响起雷豹那粗犷的、压过所有声音的吼声：
“都闭嘴！”
一瞬间，频道安静了。
“听我指挥！”雷豹的声音像打雷，“科技星舰，所有轨道炮充能，目标区域alpha，倒数十息后齐射！十、九、八……”
“修真剑阵，剑气准备，目标区域beta，轨道炮齐射后三息发动！”
“魔法师，火球覆盖区域gaa，剑气发动后两息跟上！”
“妖族，妖雾掩护区域delta，现在开始释放！”
“灵族，射线锁定区域epsilon，等妖雾散开再射！”
“机械族，自律军团前压五十里，构建火力封锁线！”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至少，把混乱的局面拉回了正轨。
各部队开始按指令行动。
轨道炮齐射，能量光柱撕裂虚空；剑气紧随其后，如暴雨倾盆；火球从天而降，在预定区域炸开绚烂的烟花；妖雾弥漫，掩盖了部分阵型的移动；灵能射线精准点射，清除漏网之鱼；自律军团如钢铁洪流，将演练场分割成可控的区域……
还是有点乱，但比刚才好多了。
至少，是在“有序地乱”。
姑苏破穹看着投影屏上逐渐理顺的能量流，嘴角微微扬起。
雷豹这小子，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第二阶段演练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
虚空里没有天色变化，但参与演练的修士们需要休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连续六个时辰的高强度协同，对指挥系统和操作人员都是巨大的考验。
各部队撤回预设的休整区，开始总结、调整、修复装备。
姑苏破穹也离开了指挥舰，在演练场里慢慢走着。他想亲眼看看那些星舰、那些剑阵、那些魔法阵列——不是通过投影屏，而是实地看。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修真剑阵的休整区。
三千剑修盘膝坐在虚空中，飞剑悬于身前，剑身上灵光吞吐，像是在呼吸。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那是经历过实战演练后才会有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光。
王真人见到他，从飞剑上跳下来，行了一礼。
“辛苦真人了。”姑苏破穹说。
“不辛苦。”王真人摇头，“倒是让盟主见笑了——刚开始那会儿，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第一次嘛，正常。”姑苏破穹笑了笑，“后面好多了。”
“多亏雷副盟主。”王真人感慨，“那小子平时看着莽，关键时刻还真能镇住场子。就是……嗓门太大了，震得老朽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两人都笑了。
又聊了几句，姑苏破穹继续往前走。他去了科技星舰群，去了魔法阵列，去了妖族军阵……每到一处，都能听到类似的讨论——哪次配合没到位，哪个指令有延迟，哪种战术需要调整。
没有抱怨，只有分析和改进。
这很好。
演练的目的，不就是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吗？
走到演练场边缘时，姑苏破穹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连接着未知深空的黑暗区域。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看来是这样。
但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第二阶段演练最混乱的时候，那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窥视感。
像有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捕捉到了。
深空星兽……或者别的什么。
果然，它们在看着。
“盟主？”
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小盆源生苔——苔藓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像一小团活着的翡翠。
“你怎么来了？”姑苏破穹问。
“来看看演练情况。”林婉儿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黑暗，“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你也感觉到了？”
“嗯。”林婉儿点头，“很淡，但确实有。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眼。”
姑苏破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看来，我们的‘伪装’还不够好。”
“要调整吗？”
“不。”姑苏破穹摇头，“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了，再伪装也没意义。反而……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
“对。”姑苏破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演练场，“让它们看。看我们乱，看我们出错，看我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然后，让它们以为，我们就这样了。”
林婉儿明白了。
示弱，但不是真弱。而是故意暴露弱点，让敌人低估。
“那接下来的第三阶段……”她问。
“照常进行。”姑苏破穹说，“而且，要演得更‘真实’一点——雷豹不是嗓门大吗？让他再大点。各部队的配合，可以再‘乱’一点。我们要让暗处那双眼睛觉得……联盟不过如此。”
林婉儿笑了：
“你可真坏。”
“兵不厌诈嘛。”姑苏破穹也笑了，“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有第三阶段呢。”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那片黑暗的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又轻轻眨了一下眼。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试探，已经开始了。
而应对，也在悄然进行。